第465章 回繁星的王

圣伊格尔历946年2月。

帝鹰都城，王的书房里。

如果说，夺取天下的权力是一场只需要勇气、智慧和流血的短暂狂欢。

那么，治理天下，就是一场足以将任何天才的脑汁与精力彻底榨干的、漫长且枯燥的无尽折磨。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自从莫德雷德在那场全票通过的最高会议上强行推行了强制军改的法案。

用阿尔贝林与决死剑士那不讲理的恐怖威慑力压制了所有的反对声音之后。

整个帝国的军事机器，便开始了痛苦却又势在必行的重组。

庞大的帝国，疆域辽阔，行省众多。

每一个行省，曾经都盘踞着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豢养着属于自己的私军。

而现在，莫德雷德要做的，是将这块腐肉从帝国的肌体上硬生生地剜下来，然后重新缝合、注入新的血液。

帝国每一个行省的士兵，无论是精锐的重甲骑士，还是只会拿着草叉的农奴兵，全部都被强行脱离了原有的贵族指挥序列。

他们被如同赶鸭子一般，成建制地送往了繁星镇，或者是阿加松大公所在的羽翼都城欧尼斯。

在那里，繁星的四棱星需要将这些来自不同地域、不同家族的士兵彻底打散。

血统、出身、曾经效忠的领主，这些在旧时代被视为铁律的东西，在繁星的新兵营里被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训练、统一的后勤、统一的信仰，以及……统一的晋升序列。

莫德雷德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的士兵，必须按照以往的战斗经历、真实的杀敌贡献，以及在新兵营里的考核成绩，开始重新评定军衔职称。

这对整个帝国来说，是一项何等繁琐的文书工作！

来自全国各地的兵籍档案、战损记录、后勤消耗报表，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前线和各地汇总到了帝都的这间书房里。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熬过了这段阵痛期，在短短的三四个月之内，一支完全脱胎换骨、不再受旧贵族掣肘、拥有着极其恐怖的凝聚力与战斗力的强大新军，就将在这片大陆上诞生。

那些曾经让莫德雷德感到如芒在背、那些躲在暗处试图用兵权来威胁他的旧贵族们，在失去了私军这最后的底牌之后，已经彻底沦为了没有牙齿的老虎。

至此，困扰了莫德雷德许久的旧贵族尾大不掉的问题，在他登上了权力的绝对顶点之后，终于看到了被彻底镇压下去的曙光。

………

……

…

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

此时此刻的王宫书房，简直就像是一个被纸张淹没的垃圾场。

羊皮卷轴、硬纸板、装订成册的花名册，堆积如山。

万幸的是，莫德雷德有着极其精明的先见之明。他早就在上任之初，让商人将这间庞大书房里那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稀世古董、名贵雕像、皇家挂毯，全部战战兢兢地估价搬走变卖了。

如果不是提前腾出了这么大的物理空间，这间书房绝对会被这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军改文件给彻底撑爆！

“沙沙沙……”

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是这间书房里唯一的主旋律。

莫德雷德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文件后面的看着手边那根据考核成绩，正在被重新规划的全新军事架构。

莫德雷德的眼神，在恍惚间，突然有了一丝短暂的失焦。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那张并不算柔软的椅背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怀念感，如同一阵微风，突然吹进了他这颗被政治与权谋填满的心脏。

他突然有些怀念，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繁星子爵的时候了。【第34章：魔物困扰与军改】

那时的繁星，还只有一圈简陋的木墙，人们还龟缩在围墙之下，为了如何抵御那些从地里像杂草一样冒出来的低级魔物而焦头烂额。

那时的库玛米和里克老爷子，每天为了清理几只哥布林和洞穴蜘蛛，疲于奔命。

在领主居所那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烛光摇曳。

小小的莫斯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羽毛笔，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边在羊皮纸上画着那些简陋的盾牌符号。

一剑盾徽，两剑盾徽，三剑盾徽、四剑盾徽、五剑盾徽……

那个热爱纹章学的孩子为繁星勾勒出了第一套军衔的雏形。

还有那个晚上，因为莫斯为了重新设计更完美的纹章而熬夜，被自己强行扒了裤子，摁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顿屁股的滑稽场景。

小家伙委屈地趴在床上抹眼泪，红着眼睛抱怨哥哥也熬夜的模样，至今还历历在目。

“现在，小莫斯……已经长大了啊。”

莫德雷德在心底轻声呢喃着。

那个曾经因为挨了顿揍就哭鼻子的孩子，不久前，竟然已经能够作为繁星的政治代表，在帝都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中，直面那些狡诈的旧贵族，甚至面对那从天而降的熵乱灾厄，也依然能够保持着清醒与坚韧。

孩子成长的速度，总是快得让成年人感到措手不及，又感到无比的骄傲。

而当年的设想。

如今，竟然真的要在整个帝国的广袤大地上，在数以百万计的军队实践当中，被逐渐完善、被彻底落实了。

虽然随着军队规模的几何级暴增，未来的军衔肯定不再仅仅局限于当时管理数百人的“一到五剑”，之后更加细致、庞大的军事体系将被建立。

落后封建私军转变为拥有自主意识、层层指挥的小队战术的“大体方向”，已经不可逆转地铺展开来。

至于那些细化到每一个士兵头上的庞大文书工作……

“那是底下那文书官该头疼的事情了。”

莫德雷德顶着黑眼圈，疲惫的笑骂：

“不能所有事情都由你爹全做了，国家养这么多人，该干活了！”

在敲定了几项最核心、最容易引起反弹的基础人事任命之后，那种大权在握、改变历史的成就感，很快便如同潮水般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想要呕吐的极度困乏。

在这个被文件塞满的巨大书房里。

繁星的三巨头，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各个角落。

爱丽丝斜靠在一张没有靠背的长沙发上，一双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脸上万念俱灰，现在已经属于是燃尽了。

福特迪曼更是夸张，这位平日里极其注重仪态的上位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地躺在几摞高高的账本之上，嘴里正发出一种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奇怪声音。

“可恶的莫德雷德……我觉得我不是在辅佐一个摄政王，我是在给一个没有感情的奴隶主拉磨……”

福特迪曼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诅咒着。

直到此时，莫德雷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该死的福特迪曼，你口中的奴隶主不在和你一块拉磨吗！”

“你现在不是还能喘气吗？赶紧再去批两份文件！”

莫德雷德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脆响。

“我求你去死吧，可恶的莫德雷德！”

两人又吵了一会，后才停止无意义的斗嘴，三人再咸鱼了片刻之后，众人才从短暂的小憩当中醒了过来。

莫德雷德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走吧。”

莫德雷德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

“我们，该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

原本还瘫在账本上装死的福特迪曼，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瞬间弹坐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上位者第一公民，作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老牌政治幽灵，福特迪曼的政治嗅觉敏锐到了极点。

他瞬间就明白了莫德雷德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战略意图！

“可恶的莫德雷德，我需要你解释你那样短短几句话之后的政治意图，我重申一下，我没有你和爱丽丝那样的心有灵犀。”

福特迪曼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该不会是……打算迁都吧？！”

听到这个词，另一边的爱丽丝也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她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大惊小怪的福特迪曼。

她与莫德雷德之间，早就有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心有灵犀。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福特迪曼先生。”

爱丽丝指了指周围那堆积如山的军改文件，理智而又冷酷地指出了现在的全盘规划：

“军队的重组、权力的交接，毫无疑问，最后都必须要在繁星镇进行彻底的整改。

因为只有在繁星镇，才有莫德雷德想要让这支军队呈现出的根本精神。四棱繁星在那里，繁星的老班底在那里，那些从心底里认同人人平等理念的人，全都在那里。”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晚冷冽的风吹进这间沉闷的书房。

“而且，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莫德雷德看着远处帝都那璀璨却又腐朽的灯火，冷冷地说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现在头顶着教皇册封的法理，手里握着阿加松和决死剑士的刀，统治力正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只有在这个时候下达的、最伤筋动骨的政策，才会被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家伙捏着鼻子强行咽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福特迪曼：

“该死的福特，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们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在帝鹰都城的皇宫里，就能把这个帝国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模样吧？”

莫德雷德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的一份旧贵族名册上。

“现在，那些旧贵族确实是挨了一刀狠的，被我强行收缴了兵权，被阿尔贝林杀得不敢露头，被我压着打。”

“那群家伙，只是在历史的立场上落后了，只是站在了反动和剥削者的位置上。”

“但这，绝对不代表他们愚蠢！”

莫德雷德的眼神中闪烁着如同狼一般的机警与狠辣：

“他们凭借着祖祖辈辈积累的庞大资本，凭借着他们先天继承的那些联姻关系、隐秘的商业渠道、以及对底层官僚体系的渗透。”

“只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只要让他们适应了我的高压政策。

他们很快就能换一种方式，重新钻营到我政权控制的空隙里！

他们会用金钱收买新的军官，他们会用美色和利益腐蚀新上任的官员，他们会用极其隐蔽的方式，重新形成一种新的组织！”

爱丽丝接着莫德雷德的话，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必须趁现在。”

“趁他们还被打得晕头转向，趁他们还没有办法重新组织起来，趁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还处于断裂状态的时候。”

“直接将政治的绝对中心，从这个腐臭的帝鹰都城，彻底转移到繁星镇去！”

爱丽丝的眼中透着绝对的冰冷：

“帝鹰都城，是他们的主场。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下面，都埋着他们几百年来经营的交易链。

只要我们还留在这里，他们就有无数种办法把手伸过来，干涉我们的政策。”

“但如果去了繁星镇，那就是在我们的绝对领域。在那里，他们就是一群被拔了牙的、无根的浮萍！”

莫德雷德不把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旧贵族彻底摁死，不在物理和法理上双重掐断他们的生机，他的心里就一直心痒难耐，如芒在背。

他绝不允许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新帝国，在几年后又变成这群寄生虫的狂欢场。

“所以，迁都回家。毫无疑问，这是军改完成之后，我们必须立刻下达的下一份国策。”

莫德雷德一锤定音。

“在那之后，我们将要推行的，是比军改更加触动他们灵魂的深层经济与文化改革。

要推行那种级别的政策，就必须要在我们控制力最强、最不容置疑的地方进行！”

福特迪曼愣了半晌，最终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不仅要夺权，还要彻底改变权力的土壤。

“好吧，可恶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仿佛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模样，只是语气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看来，我又得准备起草一份足以让整个大陆地震的《迁都诏书》了。”

众人将这宏大的国家战略彻底分析、敲定完毕之后。

他们疲惫地相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莫德雷德才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只剩下一个普通青年的柔情与牵挂。

“其实……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

莫德雷德轻声说道：

“我这么急着走，也有一点私心。”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我想回家了。”

“我想回去看看小莫斯，看看罗伊、诺佩恩他们。”

“这段时间，把那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们稚嫩的肩膀上，让他们去直面那些神神鬼鬼的恐怖，去面对那些吃人的老狐狸……”

“真是……太为难他们了啊。”

………

……

…

次日，当摄政王车队即将离开帝都的消息传出后。

帝鹰都城的上流社会，再次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暗流涌动之中。

许多在军改中被狠狠割了一刀、元气大伤的旧贵族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感到恐慌，反而在私底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还有人在密室里开起了小型的庆祝酒会。

在他们那固有狭隘的封建政治思维里。

他们天真地以为，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只是因为骤然登上了权力的巅峰，衣锦还乡的心思作祟，想家了。

在他们看来，莫德雷德只是在登基之后，选择回他的那个乡下小领地去看看、去炫耀一番。

毕竟，帝鹰都城才是这个国家的经济、文化、法理中心，是整个大陆跳动的心脏。

摄政王就算再怎么折腾，过不了几个月，他终究还是要乖乖地回到这座都城来施政的。这是常识，是铁律。

于是，这些自以为是的旧贵族们，开始像闻到了腥味的鬣狗一样，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他们想趁着摄政王不在帝都的这段真空期，赶紧私下勾结、串联！

他们失去了兵权，但他们还有钱，还有人脉，还有那根深蒂固的贵族骄傲。

他们要趁着莫德雷德离开，在朝堂上迅速形成一股能够代表贵族权力、能够有效地对抗摄政王激进政策的政治力量！

在帝都几个最隐秘的地下沙龙里。

许多底蕴深厚的老牌大家族，正在激烈地争吵着，共同推举一名足够有分量的、且在政治立场上还能让莫德雷德捏着鼻子勉强接受的温和派角色。

他们想要将这个角色推上前台，作为代表广大贵族们利益的话事人，去在未来的朝堂上，与莫德雷德讨价还价，试图夺回他们失去的特权。

“只要摄政王一回来，看到我们已经拧成了一股绳，为了帝国的稳定，他也必须做出妥协！”

一位老侯爵在密室里得意洋洋地举起了酒杯。

然而。

就在这群旧贵族们为了那点可怜的政治幻想而瞎忙活，为了几个虚无缥缈的代表名额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

也根本想象不到。

此时此刻，那支已经驶出帝鹰都城高大城门、向着繁星镇方向渐行渐远的摄政王车队。

那位坐在马车里、吃着欧李果干的年轻王者。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来。

帝鹰都城，这座承载了圣伊格尔帝国数百年辉煌与腐朽的古老心脏。

在莫德雷德眼中，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而一个新的时代，将从那个遥远的、名为繁星的地方，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之势，席卷整个世界。

【第六卷，摄政帝国的莫德雷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