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南行前夜

正月里的哈尔滨，年味还没散尽。

中央大街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面包石路面泛着青黑色的光。“松江春”旗舰店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舍不得这个年。

陆子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房先生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和着店外零星的鞭炮声，倒也有几分过年的余韵。

“陆老板，这个月的账对完了。”账房先生姓孙，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把账本递过来，“腊月营收比十一月翻了一番，三家店加起来，刨去成本、人工、税，净落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块。陆子谦心里有数。在这个工人月平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这个数字够扎眼了。

“孙叔辛苦了。”陆子谦接过账本翻看，“年后店里的事，还要多费心。我去南方这段时间，三家店的日常经营就靠您和王大哥盯着。”

孙账房推了推眼镜：“陆老板放心，老朽虽然不中用，看个店管个账还是能行的。倒是您去南方，人生地不熟，可得多加小心。”

陆子谦笑笑，没接话。

小心是自然的。但有些事，光小心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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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店里客人渐少。陆子谦正在后厨检查新一批熏鸡的火候，赵大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棉袄领子上还挂着霜。

“谦哥，车票买好了。”他把两张硬卧票拍在案板上，“正月十六，哈尔滨到广州，硬卧，下铺和中铺。四天三夜，得在车上过两宿。”

“辛苦了。”陆子谦接过票，看了一眼，“你就别跟着去了，店里离不开人。我自己去就行。”

赵大海急了：“那怎么行！南方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闪失——”

“我当年在上海滩混的时候，你还在家放牛呢。”陆子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考察市场，见几个朋友，顶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赵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陆子谦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云秀呢？她不去？”

“不去。”陆子谦摇头，“她的情况你也知道，不适合长途折腾。再说，店里那些秘方离了她不行。”

赵大海想想也是，没再劝。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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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打烊后，陆子谦去了趟“拾遗”在哈尔滨的联络点。林锋不在，去了北京开会，留下一个叫小周的年轻联络员值班。

“陆哥，林队走之前交代了，您去南方的事，他那边会安排人接应。”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您的，林队说让您上车再看。”

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林锋的字迹：“广州那边有人接，老地方，老暗号。另，你打听的那个人，有眉目了，见面详谈。”

陆子谦把信折好收进口袋。林锋办事，一向滴水不漏。

“替我谢谢林队。”他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帮我查一个人。广州的，做贸易，叫陈维良，广兴贸易商行。”

小周掏出本子记下：“有消息怎么联系您？”

“我到了广州会主动联系这边。”陆子谦顿了顿，“小心为上，用第三套方案。”

小周点头，没多问。第三套方案意味着通过中间人转接，不直接联系，安全级别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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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已是夜里九点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厨方向还亮着灯。

陆子谦推门进去，看见云秀正坐在灶台前，守着一锅正在卤制的酱骨架发呆。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这么晚了还不睡？”陆子谦在她旁边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骨架尝了尝，“火候差了点，再焖十分钟。”

云秀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

“我总觉得……”云秀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衣领，“南边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不是很清楚，但很重。像是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

陆子谦心里一紧。云秀的“灵犀印”越来越敏锐，她的预感，十次有八九次是对的。

“能感觉到具体是什么吗？”

云秀摇头：“太远了。等天气暖和了，可能会更清楚。但……”她犹豫了一下，“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等你。”

在等我？

陆子谦沉默。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说法——“门”后的世界，会对某些特定的人产生“牵引”。他和云秀，因为血脉和“钥匙”碎片的缘故，天然就是被牵引的对象。渡边雄当年费尽心机要得到“钥匙”，就是想要利用这种牵引，打开通往“门”后世界的通道。

现在，南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是渡边雄的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哥。”云秀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带上这个。”

她从脖子上解下那枚“宁心玉”，塞进陆子谦手里。玉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不行，这是你的——”

“你比我更需要它。”云秀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坚决，“我的印记是天生就有的，没那么容易出事。你不一样，你的印记是硬生生融合进去的，不稳定。这玉能安神定心，妈给的时候就说过的。”

陆子谦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

“好，我带着。”他把玉贴身收好，“你在家也小心，有什么事找赵大海和王大哥，别自己扛。”

“我知道。”云秀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哥，你在南方要是见到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带回来。咱们‘松江春’也该开发点新产品了。”

陆子谦被逗笑了：“放心，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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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哈尔滨火车站。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涌动。检票口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烧饼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

陆子谦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赵大海和王老板来送站，被挡在了检票口外面。

“谦哥，到了给个信！”赵大海隔着栏杆喊。

“东西带齐了没有？车上有吃的，别省着！”王老板也扯着嗓子。

陆子谦回头冲他们摆摆手，转身跟着人流涌进了站台。

火车是绿皮车，老式的22型，车身上蒙着一层薄霜。硬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满了行李。陆子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往行李架上一塞，靠窗坐下。

窗外，站台的钟楼指针指向六点二十分。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

哈尔滨的轮廓在车窗里渐渐远去，那些俄式建筑的尖顶、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松花江上封冻的冰面，一点点退入晨雾之中。

陆子谦靠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母亲笔记的抄录本，他花了整整一个正月，把那些关于“门”后世界、关于渡边雄背后势力的内容，重新整理、摘抄、加密，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在这个小本子里。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哈尔滨、镜泊湖、北京、上海、广州、香港，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把这些点连在一起，像一张还没有织完的网。

广州，是这张网上的下一个点。

陆子谦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田野和村庄在飞速后退，偶尔能看见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升起。再往南，就是山海关，就是华北平原，就是长江，就是岭南。

那些地方，他前世去过。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咣当、咣当”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陆子谦闭上眼睛，胸口的印记忽然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像是在提醒他——路还长，别急。

车厢尽头，有人拉起了手风琴，是一首老歌。琴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和着车轮的节奏，飘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火车正穿过东北平原，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