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铁轨上的来客
TG小汤吖 · 3877 字 · 约 9 分钟
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景色就变了。
东北那种铺天盖地的白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灰褐色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株返青的麦苗,怯生生地从残雪里探出头。陆子谦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火车盒饭混合的气味,还有煤炭燃烧后残留在暖气管道上的铁锈味。对面下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捧着一本《市场报》看得入神,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些什么。中铺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孩子睡得正熟,小脸蛋红扑扑的。
陆子谦的上铺空着,行李架上倒是塞得满满当当。
火车在唐山站停了十二分钟。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茶叶蛋和烧鸡,香气飘进车厢,引得几个孩子扒着窗户张望。陆子谦下去买了两只烧鸡、六个茶叶蛋,又打了壶开水回来。对面的中年人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同志,您这烧鸡在哪买的?”
“站台上,左手边第二个摊子。”陆子谦掰了只鸡腿递过去,“来点?”
中年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这儿有干粮。”说着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陆子谦不由分说把鸡腿塞到他手里:“出门在外,别客气。这大冷天的,啃凉馒头伤胃。”
中年人推辞不过,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地道!比我们单位食堂做的好多了。”
“那是。”陆子谦笑了笑,“我这嘴刁,一般的烧鸡入不了口。”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中年人姓方,是北京某食品公司的采购科长,这次去郑州参加一个糖酒订货会。听说陆子谦是做熟食生意的,方科长来了兴趣,问东问西。
“熏鸡、红肠、酱骨架……”方科长咂摸着嘴,“这些在东北是招牌,往南边走,不一定吃得开吧?南方人口味清淡,怕吃不惯咱们这重油重盐的东西。”
陆子谦剥了个茶叶蛋:“所以要改。配方可以调,工艺可以变,但核心的东西不能丢。我做的是熟食,不是东北熟食。只要东西好,到哪都有人认。”
方科长若有所思,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陆老板,留个地址?回头有机会,咱们可以合作合作。我们公司在华北有三十多个销售网点,要是能把您的产品引进过来……”
陆子谦接过笔,工工整整写下“哈尔滨松江春熟食店”和中央大街的地址。他知道,这种火车上偶遇的“商机”,十有八九是过眼云烟。但万一呢?做生意,不就是赌那个“万一”吗。
火车过了天津,天色渐暗。陆子谦吃了半只烧鸡、两个茶叶蛋,又泡了杯茶,靠着窗户看外面。华北平原的夜晚没什么灯火,偶尔经过一个小站,昏黄的站台灯一闪而过,像是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
十点多,车厢熄了大灯,只留下过道里几盏夜灯。大多数乘客都睡了,鼾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陆子谦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却没睡着。
胸口那枚印记又开始跳了。不强烈,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帆布包就塞在枕头旁边,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那几封信,还有一小包云秀塞给他的“路上吃”的东西——熏鸡胗、风干肠、炒瓜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几张信纸。第三封信上说“元宵后,羊城见”,现在已经是正月十七了。到了广州,谁会来见他?母亲说过,吴念真姨母在南方,改头换面,以另一种身份活着。会是姨母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迷迷糊糊中,陆子谦感觉有人在看他。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听到什么,也不是看到什么,就是纯粹地“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前世在上海滩混了那么多年,这种被人盯梢的直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节奏。只是悄悄地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搭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这个动作让他安心。
几秒钟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陆子谦又等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过道里空空荡荡,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对面的方科长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中铺的女人侧身朝里,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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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火车过了黄河。
陆子谦早早起了床,在洗漱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比一年前瘦了些,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上海滩练出来的,看人看事都带着三分打量、三分算计,剩下的四分藏在眼皮底下,不轻易露出来。
回到车厢,方科长已经起来了,正对着窗外出神。
“陆老板,你看。”他指着窗外。
黄河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金色,河面很宽,水流却慢吞吞的,像一条疲惫的老龙。岸边是大片的滩涂和农田,有几个农民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过了黄河就是南方了?”陆子谦问。
方科长笑了:“还早呢。过了黄河是河南,过了河南才是湖北,过了湖北才是湖南,过了湖南才是广东。且得跑呢。”
陆子谦也笑了:“这火车要是能再快点就好了。”
“快了快了。”方科长说,“报纸上讲,国家正在研究铁路提速的事。再过几年,从北京到广州,说不定一天就能到。”
一天?陆子谦心里想,再过二十年,高铁一开,从哈尔滨到广州,也就十来个小时。但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散布不实信息”。
早饭是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的——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半根手指粗的火腿肠。陆子谦要了一份,又把自己带的熏鸡胗拿出来,和方科长分着吃。方科长吃得直咂嘴,说回去一定要向上级汇报,争取跟“松江春”建立合作关系。
“等你的信儿。”陆子谦递了张自制的名片——白卡纸,上面印着“松江春熟食店 陆子谦”和中央大街的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电话,在那个名片上恨不能印满各种“经理”“厂长”头衔的年代,这张名片显得格外朴素。
方科长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进钱包里:“陆老板是个实在人。”
火车在郑州停了二十分钟。方科长下车了,临走时握着手说:“陆老板,回头见。我回去就打报告,争取今年夏天之前去哈尔滨考察。”
“随时恭候。”陆子谦送到车门口,看着方科长拎着包消失在人群中。
火车重新开动。车厢里空了不少,对面下铺和中铺都空了出来。陆子谦独占了一个隔间,倒也清净。他靠着窗户,翻开那个小本子,又把母亲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遍。
广州之后,是香港。香港之后,是哪里?地图上的线没有画完,像是在某个地方断掉了。
“同志,这儿有人吗?”
陆子谦抬头。过道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疲惫和局促。
“没人,坐吧。”
年轻人道了谢,把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在对面的下铺坐下。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冷了的饺子,皮都黏在一起了。他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似的。
陆子谦没说话,从自己包里摸出两个茶叶蛋,放在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一愣,抬头看他。
“吃吧,别客气。”陆子谦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拿起茶叶蛋,剥了壳,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他抹了抹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跟人对视。
“去哪?”陆子谦问。
“广州。”年轻人说。
“打工?”
“嗯。我表哥在那边,说是有个厂子招工。”
陆子谦点点头。八十年代,无数像这个年轻人一样的东北青年,背井离乡,南下打工。他们带着对南方模糊的想象和对未来的忐忑,挤在绿皮火车上,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你叫什么?”
“刘建国。”
“做什么的?”
“之前在农机厂上班,厂子黄了。”刘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子谦没再问。他从包里掏出那包熏鸡胗,又摸出两个馒头,递给刘建国:“吃点干货,光吃饺子不顶饿。”
刘建国这回没推辞,接过馒头,撕成小块,就着鸡胗慢慢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大哥,你是做生意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有股味。”刘建国说,“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那种……怎么说呢,我表哥身上也有这种味。他是在深圳做倒腾生意的。”
陆子谦笑了:“你表哥是明白人。”
“他让我去广州找他,说跟着他干,比在厂子里强。”刘建国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反正……试试呗。”
试试呗。陆子谦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试试呗,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到了广州,要是找不到你表哥,就来这个地址找我。”他撕了张纸,写下“广州火车站附近,林锋转交”几个字,“不一定在,但留个信,我能收到。”
刘建国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绿,麦田变成了稻田,偶尔能看见几株开花的树,粉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傍晚时分,火车过了武汉长江大桥。刘建国趴在窗户上看长江,看了很久,说:“这河真宽。”
“这是江。”陆子谦说,“长江。”
“比松花江宽多了。”
“嗯。过了这条江,就是南方了。”
刘建国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你说南方……真能挣着钱吗?”
陆子谦想了想,说:“能。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看人,看命,看脑子。”
刘建国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夜深了,火车在夜色中穿过湖南的山岭。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陆子谦躺在铺上,听着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算着还有多久到广州。
明天下午,最迟后天早上。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几张信纸。第三封信上说“元宵后,羊城见”。明天就是正月十九了。
会是谁呢?
胸口那枚印记忽然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陆子谦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车厢里很暗,只有过道尽头的夜灯还亮着。刘建国睡在对面的下铺,蜷成一团,呼吸均匀。一切如常。
但陆子谦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这趟车上。
他慢慢躺回去,把手按在胸口。印记还在跳,不急不缓,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计时。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前方是广州,是未知,是母亲笔记里没有写完的那条线。
窗外的黑夜像一堵墙,火车正朝着墙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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