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羊城暗哨
TG小汤吖 · 4810 字 · 约 12 分钟
广州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
陆子谦背着帆布包走出出站口,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和哈尔滨的干冷完全不同。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棉大衣,在车站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人都穿着单衣夹克,有人甚至只穿件衬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从北极来的怪物。
“同志!住店不?”“发票发票,要发票不?”“大哥,去哪?我送你!”
拉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举牌子的,有扯嗓子的,还有直接上手拽包带的。陆子谦侧身闪过,三拐两拐就钻出了人群。这套本事还是前世在上海滩练的——火车站这种地方,永远是最复杂的小江湖。
他在广场边上的报摊买了张广州地图,又换了一摞角票毛票,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按照林锋交代的“第三套方案”,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三声,挂断。再拨,响两声,挂断。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喂。”
“北方来的,找老陈。”陆子谦说。
“老陈不在,去白云山喝茶了。”
“那我去山下等。”
暗号对上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地址:“文明路187号,后门。天黑以后。”
陆子谦挂了电话,看了眼地图。文明路在越秀区,离火车站不算远,但走过去得一个多小时。他拦了辆三轮车,讲好价,八毛钱。
三轮车在广州市区的街道里穿行。陆子谦坐在车上,看着两旁的骑楼、榕树、繁体字的招牌,恍惚间有种回到上海的感觉。但又不完全一样——广州的空气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湿、闷热,混着花香和油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粤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
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在文明路附近,一天两块五,包早晚两餐。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窗户对着一条窄巷。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说话又快又急,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
“北佬来广州做咩呀?做生意呀?”
“来看看,考察考察市场。”
“哎呀,来对啦!广州咩都有啦!吃的用的穿的,比你们北方多得多啦!”老板娘热情地给他倒了杯凉茶,“喝啦喝啦,祛湿的,你们北方人不习惯这边的天气啦。”
陆子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但面上不显,还点了点头:“好茶。”
老板娘满意地走了。
他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换了件薄外套,把棉大衣塞进包里。又把那几封信和母亲笔记的小本子贴身藏好,宁心玉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对着镜子看了看,和街上那些来广州闯荡的北方人没什么两样。
天黑之后,他出了门。
文明路187号是一栋老旧的骑楼,临街是家杂货铺,已经关门了。陆子谦绕到后巷,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头顶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竿,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只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后门是一扇铁门,漆皮剥落,锈迹斑斑。他敲了三下,停,再敲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削,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陆子谦一眼,侧身让开。
“陆子谦?”
“是。”
“进来。”
门里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穿过天井,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灯火通明。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锋。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素色的对襟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知识分子或机关干部。但她的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子谦,到了。”林锋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转向那个女人,“这位是……”
“我自己来。”女人站起来,摘下眼镜,直直地看着陆子谦,“你长得像你妈。”
陆子谦心里一震。
“我叫陈静。”女人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我还叫吴念真。”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巷子里猫叫的声音。
陆子谦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努力从记忆深处搜寻“吴念真”这三个字。母亲笔记里反复出现的人,母亲口中“改头换面”去了南方的人,那个据说掌握着更多关于“门”后世界秘密的人。
就是她。
“姨母。”陆子谦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吴念真——或者说陈静——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点点头:“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放心了。”
“我见到她了。”陆子谦说,“小年夜,在哈尔滨。”
陈静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果然……还是放不下你们。”
林锋示意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浓郁。
“说正事。”陈静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陆子谦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袋子里是一叠照片和文件。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上面的人陆子谦不认识——几个亚洲面孔的中年人,穿着体面,在某个看起来像酒店大堂的地方交谈。背景里能看到英文招牌,像是在香港或东南亚。
“这些人是谁?”
“渡边雄的上线。”陈静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背后那个网络的核心成员。”
陆子谦一张一张看过去。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面朝着镜头,表情严肃,眉眼间有一股阴鸷的锐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高桥清隆,52岁,东京某综合商社顾问,实为……”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这个高桥,是渡边雄的资助人之一。”陈静指着照片,“镜泊湖的事之后,渡边雄逃回了日本,但很快又消失了。我们的线人报告说,他可能已经辗转来了南方。”
“来南方?”陆子谦心头一紧。
“对。”陈静看了他一眼,“而且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屋里的气氛变得凝重。林锋接过话头:“我们在广州的情报网一直在监控,但渡边雄很狡猾,一直没有露出明确踪迹。不过,最近有两个异常情况。”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收到的那三封信,我们查了来源。前两封是从香港寄出的,第三封是从深圳。寄信人用的都是假名,但邮戳和邮局监控记录显示,寄信的人……是个女人。”
陆子谦一怔。女人?他原本以为信是吴念真写的,但现在吴念真就坐在对面。
“第二件事。”林锋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让我们查的那个陈维良,广兴贸易商行。我们查到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一辆皇冠轿车旁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
“陈维良,四十三岁,广东台山人,1983年开始做贸易,主要做进口食品和五金。表面上看是个正经商人。但我们查到的信息显示,他的商行注册资金中,有一部分来自香港的一家空壳公司。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日本人。”
陆子谦拿起照片仔细看:“这个陈维良,跟渡边雄有关系?”
“直接关系还没查到。”林锋说,“但他最近半年,频繁接触几个东南亚来的商人。其中一个,我们怀疑是高桥清隆的手下。”
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像一根绳子,慢慢收紧。
陆子谦把照片放下,看着陈静:“您叫我来越南,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认识这个吗?”
陆子谦凑近了看,胸口那枚印记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他猛地后仰,脸色变了。
“这是……镜泊湖那个装置里……”
“对。”陈静把瓶子收回去,“渡边雄在镜泊湖用的‘血饲’残留物。我们的人在清理现场时找到的。经谢尔盖那边分析,这些粉末里除了生物质残留,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成分——它不来自这个世界。”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你是说……”陆子谦声音发紧。
“门没有完全关上。”陈静一字一顿,“你妈用自己封印了裂隙,但那个裂隙只是被压制,没有被消灭。渡边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来了南方。广州附近,有一个更古老的‘节点’,比镜泊湖那个更隐蔽,也更危险。如果他在那里重新启动装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陆子谦闭上眼睛,深呼吸。胸口那枚印记还在跳,像是某种倒计时。
“什么时候?”他问。
“我们不确定。”林锋说,“但根据情报分析,很可能就在今年春天。具体的日期,还需要更多线索。”
“所以那三封信……”陆子谦忽然想起什么,“不是姨母写的,也不是渡边雄写的。是有人想引我来广州,又不想惊动渡边雄那边。”
陈静和林锋对视一眼。
“我们也在想这个问题。”陈静说,“写信的人,很了解你和你母亲的情况。但这个人既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渡边雄的人。第三封信上说‘旧人新事’,这个‘旧人’,你觉得会是谁?”
陆子谦摇头。他认识的人里,有这个能力和动机的,屈指可数。
“还有一件事。”林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消息。你的火车上,有人在盯着你。”
陆子谦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硬卧车厢,隔间对面,中铺。”
他脑中闪过火车上的画面。对面中铺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对劲——那个孩子一路上都没哭过,安静得不像个婴儿。
“那个女人呢?”
“在韶关下车了。我们的人跟丢了。”林锋说,“但能确认,她在你上车之后才上车,你下车之前提前下车。全程没有跟你接触,但一直在观察你。”
陆子谦后脊梁有点发凉。他自诩警惕性不低,但这一路,居然没发现被人盯了梢。
“看来,我一下火车,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他苦笑。
陈静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子谦,你现在后悔来吗?”
陆子谦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再说——”他拍了拍胸口,“这东西在我身上,我躲到哪儿,他们都能找到我。不如主动点。”
陈静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你妈说得没错,你是个有担当的。”
“我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来了南方,让我把这个给你。”陈静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玉佩,和云秀给陆子谦的那枚“宁心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颜色更深。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守”。
“这是你妈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南方找我,就把这玉给你。它和你身上那枚是一对,合在一起,能暂时压制你胸口的印记,让它不被外人轻易探测到。”
陆子谦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两枚玉扣放在一起,确实有种微妙的共鸣,像是两块磁铁慢慢靠近。
“压住印记,是为了不让渡边雄那边找到你。”陈静说,“但压住之后,你自己的感知也会变弱。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陆子谦把两枚玉扣都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先用着。”他最终说,“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陈静点头:“好。今晚你就住这里,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人。有些事情,光靠我们几个,做不了。”
“什么人?”
“广州这边,有些‘老朋友’。”陈静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神秘,“你妈当年的旧识。这些年在南方,多亏他们照应。”
陆子谦想问更多,但看陈静没有细说的意思,便没有追问。
夜深了,林锋起身告辞,说还有事要处理。临走时拍了拍陆子谦的肩膀:“小心点。广州不比哈尔滨,这里的水,深得很。”
陆子谦把他送到后门口。巷子里黑漆漆的,那只猫还蹲在墙头,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林队,那个陈维良……”
“我会继续盯着。”林锋说,“你先别跟他接触。这个人,不简单。”
林锋走后,陈静给陆子谦安排了住处——就在这栋骑楼的二楼,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小房间,床单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老婆饼。
“早点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姨母。”陆子谦叫住她,“我妈……她还说了什么?”
陈静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说,对不起你们。”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和秀儿。”
门关上了。
陆子谦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两枚玉扣,胸口那个印记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跳动。
窗外,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有人在大声说笑,有粤剧从收音机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绵长又婉转。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会见到什么人?渡边雄在哪里?那三封信到底是谁写的?火车上那个女人又是谁派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动。然后是铁门开合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只猫还蹲在墙头,尾巴慢慢地摇。
是风吗?
他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手心里那两枚玉扣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是两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中,一下,一下,轻轻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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