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老友记
TG小汤吖 · 8752 字 · 约 21 分钟
清晨五点半,广州的天已经亮了。
陆子谦是被楼下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嘈杂,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闷闷的敲打声,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划拉。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在修自行车,链条拆下来泡在煤油盆里,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更远处,有人拉着板车吆喝,车上堆满了绿油油的菜叶子。
这是广州的早晨,和哈尔滨完全不同。哈尔滨的清晨是安静的,雪压着一切声音,连狗叫都显得闷。这里的声音是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推着你醒。
陆子谦洗漱完下楼,陈静已经在天井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正在浇花。几盆茉莉开了,香气混着早晨的湿气,甜得发腻。
“起这么早?”她头也没回,“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天气吧?又潮又热,睡不着是正常的。”
“还好。”陆子谦在石凳上坐下,“昨晚……楼下好像有人进出。”
陈静浇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是老周,隔壁修自行车的。他每天五点钟起来出摊,习惯了。”
陆子谦没再问。他知道陈静说的“老周”不是隔壁修自行车那个。昨晚那脚步声,轻得像猫,修自行车的人不会有那种步子。
“走吧,带你去喝早茶。”陈静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广州人谈事情,都在茶桌上。你那个‘松江春’要想在南边打开局面,先得学会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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泮溪酒家,早上七点。
陆子谦跟着陈静走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老人们占着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虾饺、烧卖、凤爪、肠粉,一壶茶从开始喝到结束,能坐一上午。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桌间穿行,车上的蒸笼冒着白汽,喊一声“虾饺卖晒啦”,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陈静领着陆子谦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已经坐了四个人。
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坐在主位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他旁边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对面是个高瘦的男人,脸色阴沉,一直在抽烟。唯一的女人坐在角落,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像个工厂女工。
“来了。”瘦老头摘下眼镜,看向陆子谦,“这就是素衣的儿子?”
“是。”陈静让陆子谦坐下,“子谦,这位是何老。你妈的老朋友。”
何老上下打量了陆子谦一遍,点点头:“像。眉眼像她,但骨架子像他爸。你爸是个大个子,我记得。”
陆子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对父亲的记忆几乎为零,母亲很少提起,云秀更是完全没印象。
“坐吧,边吃边说。”何老招呼服务员上茶。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艇仔粥……一样一样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陆子谦前世在上海吃过粤菜,但正宗的广州早茶还是头一回。虾饺皮薄馅大,咬开全是汁水;烧卖上面顶着蟹子,鲜得舌头都要掉了;肠粉滑得筷子都夹不住,蘸着酱油吃,又咸又甜。
“好吃吗?”何老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何老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陆子谦注意到,桌上的四个人虽然都在吃东西,但眼神一直在观察他。那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边啃凤爪一边打量他的衣服,像是在估算值多少钱;高瘦的男人一直抽烟,烟雾后面那双眼睛冷冰冰的;那个女工模样的女人则盯着他的手看,目光像刀子。
“子谦,我给你介绍一下。”陈静指着胖墩墩的中年人,“这位是刘胖子,做南北货生意的。东北的人参、鹿茸、木耳,都是他往南边倒腾。”
刘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陆老板,久仰久仰。你那个熏鸡,我在哈尔滨吃过一次,念念不忘啊。能不能搞点来广州卖?包在我身上,保证打开销路!”
“好说。”陆子谦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一个倒腾人参鹿茸的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这位是阿生。”陈静指向那个高瘦的男人,“以前在省厅工作,现在退了。”
阿生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位是霞姐。”陈静指向那个女工模样的女人,“她在纺织厂上班,但真正的手艺不是纺织。”
霞姐看了陆子谦一眼,忽然说:“把手伸出来。”
陆子谦一愣,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霞姐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像是在号脉。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身上有东西。”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什么东西?”何老问。
“不好说。”霞姐皱着眉,“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不干净,但又不完全是邪祟。更像是一种……连接。连着很远的地方。”
陆子谦心里一沉。他知道霞姐说的是什么——胸口那枚印记,还有“门”后的裂隙。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两枚玉扣,昨晚戴上之后,印记确实安静了很多,但显然没有完全消失。
“能压住吗?”何老问。
“能,但不能太久。”霞姐看着陆子谦,“你脖子上那两枚玉是谁给的?”
“一枚是我妹妹给的,一枚是我母亲留给姨母的。”
“好东西。”霞姐点头,“但两枚加起来,也只能压一时。想要彻底解决,得找到源头。”
“源头在哪儿?”陆子谦问。
霞姐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方向是南边——再往南。”
再往南。广州再往南,是香港,是东南亚,是海。
何老敲了敲桌子:“先吃饭,这些事回头再说。”
众人重新动筷子,但气氛明显没有刚才轻松了。刘胖子还在啃凤爪,但笑容少了几分;阿生又点了一根烟,烟雾更浓了;霞姐低着头喝粥,不再说话。
吃到一半,何老放下筷子,看着陆子谦:“你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陆子谦老实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是后来才知道的。镜泊湖那次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她这些年做了什么。”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陆子谦:“这是你妈八年前写给我的信。你看看。”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陆子谦抽出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笔迹——
“何大哥:见信如晤。两个孩子托你照看,大恩不言谢。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但有些事必须去做。镜泊湖的‘门’只是其中一道,南边还有。如果有一天子谦找到你,请告诉他:别走我的老路。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素衣,1979年春。”
陆子谦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微微发抖。1979年,那是母亲“病故”的第二年。她果然没死,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们。那句“别走我的老路”,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你妈是个了不起的人。”何老说,“但也傻。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何老,我母亲信里说的‘南边还有’,是什么意思?”
何老看了看陈静,又看了看霞姐,叹了口气:“你妈没跟你提过?”
“没有。她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就消散了。”
“南边,广州往南,有一个更古老的‘节点’。”何老压低声音,“比镜泊湖那个至少早几百年。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但肯定存在。你妈当年南下,就是为了找这个节点。她怀疑,渡边雄真正的目标不是镜泊湖,而是南边这个。”
陆子谦心头一震:“镜泊湖只是幌子?”
“有可能。”陈静接过话,“渡边雄在镜泊湖搞那么大动静,也许不只是为了打开‘门’,更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把你们、把‘拾遗’、把所有盯着他的人,都引到东北去。而他真正的计划,在南边悄悄进行。”
“那镜泊湖那个……”
“是真的,不是假的。”陈静说,“但可能只是第一步。镜泊湖的‘门’如果打开,会引发灾难;但如果打不开,他还有备选方案。你妈用自己封印了镜泊湖的裂隙,但南边这个节点,她没有来得及处理。”
陆子谦握着母亲的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所以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看着陈静,“你是想让我接我妈的班,继续做她没做完的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接班。”陈静纠正他,“是收尾。你妈已经把最难的部分做了,剩下的,是找出渡边雄在南边的计划,然后阻止他。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钥匙’。”霞姐忽然开口,“你妈封印镜泊湖裂隙的时候,把一部分力量转移到了你身上。你就是活着的‘锁’。渡边雄想要打开南边的节点,必须先解决你。反过来,你要阻止他,也必须找到那个节点,用你身上的力量把它封住。”
“就像我妈做的那样?”
“不一样。”霞姐摇头,“你妈是把自己融进去了。你不用。你有那两枚玉,有那个‘时之心’的残留力量,可以做到‘封而不入’。但你得快——渡边雄不会等你。”
陆子谦沉默了。他想起母亲那句话——“别走我的老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留下了警告。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何老和刘胖子对视一眼,刘胖子开口了:“我这边有渠道,能接触到一些东南亚来的商人。最近半年,有几个日本人频繁出现在广州和深圳,名义上是做贸易,实际上在四处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在找一个地方。”刘胖子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一个老地方。清朝时候,有个日本学者来过广州,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提到广东某处山里有个‘古洞’,洞里有什么东西。那个学者回国后不久就死了,笔记被他的后人收藏。现在,那些日本人拿着笔记的抄本,在广东到处找这个洞。”
“你怀疑那个洞就是南边的‘节点’?”
“不是怀疑。”何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基本可以确定。”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了几个地点:广州、佛山、肇庆、云浮,再往西,进入广西境内,有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素衣标注”。
“这是你妈留下的。”何老说,“她生前最后一年,一直在这一带活动。这个圈的位置,就是她怀疑的节点所在。但没等她确认,就出事了。”
陆子谦盯着地图上那个圈。云浮,再往西,是广西的梧州、玉林,再往南,就是北部湾,就是海。
“渡边雄现在在哪儿?”
“不确定。”林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林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刚收到的消息。”他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三天前,有人在香港看到一个很像渡边雄的人,但跟丢了。同时,陈维良的广兴贸易商行最近有一批货要从深圳出口,目的地是日本。报关单上写的是‘工艺品’,但海关抽查发现,箱子里装的不是工艺品。”
“是什么?”
“不知道。”林锋摇头,“箱子被陈维良的人截回去了,没让开箱。但我们的线人说,那些箱子很沉,搬运的时候要四个人抬一个,而且箱子外面有特殊的封条,封条上印着一种图案——”
他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六角星,六角星的每个角都连到圆圈上。
陆子谦看到这个符号,胸口那枚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是什么?”他按住胸口,声音发紧。
“不知道。”林锋看着他,“但你好像认识。”
陆子谦摇头:“不认识。但它……认识我。”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何老缓缓开口:“这个符号,你妈的笔记里出现过。她说这是‘门’的标记,来自很远的地方。见到这个标记,就意味着‘门’不远了。”
陆子谦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那个洞在哪儿,我去。”
“不急。”何老摆手,“你先在广州待几天,摸摸情况,见见该见的人。贸然进山,跟送死没区别。那个地方,你妈去过,差点没出来。”
“那我妈到底是怎么——”
“先吃饭。”何老打断他,又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碗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子谦看着碗里的虾饺,热气还在冒,晶莹剔透的皮裹着橙红的虾肉。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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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泮溪酒家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发晕。陆子谦跟着陈静走在骑楼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午做什么?”他问。
“下午你去见一个人。”陈静说,“你妈的老朋友,也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他在广州住了四十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谁?”
“姓余。”陈静看了他一眼,“上海人,六十年代来的广州。你妈说他是个奇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上海人,姓余。
陆子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秋林公司门口,那个裹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背影,那个一闪而过的、像极了他前世师父“老余”的侧脸。
“他叫什么?”他问。
“余三。”陈静说,“大家叫他三爷。”
余三。不是老余。但陆子谦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不高,五层,外墙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三爷住四楼。”陈静说,“你自己上去吧,他在家。我在楼下等你。”
陆子谦一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很高,走得有些吃力。三楼拐角处有个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呛得他直咳嗽。
四楼,左边那户。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六十岁出头,瘦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眼镜,镜片很厚,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找谁?”
“三爷?我是陈姨介绍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摞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看不清。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坐。”男人给他倒了杯茶,“陈静跟你说我是谁了?”
“说了。三爷,上海人,在广州住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错。”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叫什么?”
“陆子谦。”
“陆子谦……”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爸是哪里人?”
“哈尔滨的。”
“你妈呢?”
“也是哈尔滨的。但她……”陆子谦犹豫了一下,“她祖籍是南方的,具体哪里我不清楚。”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给陆子谦续了杯茶,忽然说:“你在哈尔滨卖熟食?”
“是。熏鸡、红肠、酱货。”
“生意怎么样?”
“还行。年前开了第三家店。”
“不错。”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年轻人,有本事。”
陆子谦看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眯眼的习惯,那说话的腔调,那端茶杯的手势……太像了,太像前世教他入门、带他闯荡上海滩的师父老余。
可是老余是上海人,怎么会出现在八十年代的广州?而且年纪也对不上——老余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八十多了,眼前这个男人最多六十出头。
“三爷,”他试探着问,“您以前在上海,做什么的?”
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做点小买卖。卖布,卖糖,什么都卖。后来形势不好,就来了广州。”
“那您认识一个叫余福生的人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男人放下茶杯,看着陆子谦,看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陆子谦的心跳骤然加速。余福生——那是老余的本名。前世他只提过一次,说“江湖上叫我老余,本名余福生,福气的福,生活的生,可惜两样都不沾”。
“听一个长辈提过。”陆子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说是个奇人,什么都懂。”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余福生是我大哥。”他说,“亲大哥。”
陆子谦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小时候,他已经在上海滩混出名堂了。后来我长大,也跟着他学做生意。”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放后,他留在了上海,我来了广州。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现在……”
“走了。”男人说,“七九年的事。走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
七九年。正是母亲“病故”的那一年。陆子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爷,您大哥……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收过一个徒弟?”
男人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宁心玉,放在桌上。
“这是我妹妹给我的。她说能安神定心。但我觉得,它还能做别的事。”
男人拿起玉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手指一颤。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叫什么?”
“云素衣。”
男人猛地抬头,盯着他,眼中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的倒影,一晃就碎了。
“你是素衣的儿子。”
“是。”
男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妈当年找我帮忙,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给她指路。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我只给她画了一张地图。”他转过身,看着陆子谦,“后来她回来了,但像变了一个人。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也不一样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
陆子谦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三爷,我妈说的那个地方,您知道在哪儿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和何老给的那张很像,但更详细,标注了很多地名和路线。
“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云浮,新兴,天露山。山里有个洞,当地老人叫它‘无底洞’。传说清朝时候,有个日本人在洞里失踪了,只留下一本笔记。你妈当年就是去找那个洞。”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男人看着他,“但她出来之后,把地图给了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任何人再去那个地方。’”
陆子谦看着地图上那个点,胸口那枚印记又开始跳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他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三爷,那个洞,现在还有人去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有。”他最终说,“而且不止一拨人。”
陆子谦把地图折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我要去。”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前世老余教他怎么看人、怎么处事、怎么在乱世里活下来的笑容,一模一样。
“像。”他说,“真像。”
“像谁?”
“像我大哥。”男人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和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这些东西,是他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枚玉来找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他。”
陆子谦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爷,”他合上笔记本,“您大哥的墓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男人摇头:“没有墓。他说,人死了就死了,占一块地做什么。骨灰撒在黄浦江里,干干净净。”
陆子谦沉默了很久。
“走吧。”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不早了。该看的看了,该拿的拿了。剩下的,你自己掂量。”
陆子谦站起来,鞠了一躬。
“三爷,谢谢。”
男人摆摆手,把他送到门口。
“小心点。”他说,“那个地方,吃人。”
陆子谦下楼的时候,陈静还在楼下等着。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上去聊了什么,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
“姨母,”陆子谦忽然问,“三爷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陈静想了想:“不多。只知道他是你妈的朋友,在广州住了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你妈说他是‘江湖人’,但具体什么来路,她没细说。”
江湖人。陆子谦想起老余教他的第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夕阳西下,广州的黄昏来得很快。天边烧起一片红云,把整座城市染成橘黄色。骑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平摊在地上。
陆子谦走在陈静旁边,手里握着那几本笔记本,心里想着老余的话——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关门。
比如还债。
比如,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该做的事做完。
回到文明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杂货铺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姨,回来啦?吃饭没?”
“没呢,待会儿做。”
“我这儿有新鲜的通菜,拿一把去啦!”
陈静笑着接过菜,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给老板娘。老板娘推辞了几下,收了。
上楼的时候,陆子谦忽然停下脚步。
“姨母,您先上去。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
“哈尔滨。给秀儿报个平安。”
陈静点点头,上楼去了。
陆子谦走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个硬币,拨了云秀留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是云秀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秀儿,是我。”
“哥!”云秀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你到了?怎么样?见到姨母了吗?广州热不热?吃饭了没?”
陆子谦笑了:“一个一个问。到了,见到了,挺热的,吃了,早茶,好多东西,回去给你带。”
“哥,你是不是有事?”云秀忽然问。
陆子谦一愣:“怎么这么问?”
“你说话的语气不对。”云秀说,“你在瞒什么。”
陆子谦沉默了一下。他这个妹妹,越来越厉害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可能要在这边多待几天。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南边市场大,想多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云秀的声音低下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妈了。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周围全是石头,像是山洞。她一直在说一句话——‘别来,别来,别来。’”
陆子谦握着话筒的手紧了。
“哥,你是不是要去妈去过的那个地方?”
“没有。”陆子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就是来谈生意的。你别多想,好好在家待着,看着店。”
“你骗人。”云秀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个印记在动。它从来没有这么动过。哥,你答应我,别去那个地方。”
陆子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秀儿,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我想去,是不得不去。妈当年也是这样。但她扛下来了,我也能。”
“你又不是妈!”
“我是她儿子。”陆子谦说,“你也是她女儿。但她把担子给了我,我就得接着。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云秀才说了一句:“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陆子谦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走出电话亭,抬头看天。广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一切都遮住了。
巷子口,那只猫又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尾巴慢慢地摇。
“看什么看。”陆子谦嘟囔了一句,转身走进巷子。
猫在墙上叫了一声,跳进黑暗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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