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相由心生（一）

刚走到山洞前，一道虚影便已在辞雨面前凝聚成形。

那虚影身姿高挑，长发如瀑，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而又清冷的剑意，竟是李清茗！

辞雨瞳孔微缩，也仅仅愣了一瞬，手中天青剑已横斩而出。

剑光掠过那虚影的腰际，顷刻间溃散。

“小心！”

岳凝烟厉声提醒，可话音未落，洞外虚影已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那些灰白的影子从林间，无声地涌现，密密麻麻，如同一支从幽冥中走出的无面大军。

辞雨将天青剑用力插入地面。

剑身之上青光大盛，剑意如同实质般向四面扩散开去，将那些蜂拥而来的虚影硬生生逼退。

剑插入地面的瞬间，洞口的“相”都停了下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

岳凝烟蹙起眉心，沉声道：“行舟，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的相太多了，天青剑能撑一时，不能撑一世。”

辞雨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些围拢在四周的虚影，所见展开，细细扫过。

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虚影与寻常的魂魄、邪祟、鬼物皆不相同，它们没有生命本源，没有魂魄，却与自身隐隐牵连。

辞雨明白了，他缓缓闭上眼睛，彻底放空心神。

无欲无求，无思无想，将所有的念头都从脑海中驱散，连“我”这个念头都不再存在。

大脑一片空白，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求。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所有的光采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呆滞，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又像是失了智的痴人。

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岳凝烟，开口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岳凝烟怔住了，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见他忽然拔起插在地上的天青剑，收剑入鞘，将剑身上那股正在扩散的青光尽数收敛。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着前方走去。

岳凝烟瞪大了眼睛。

那些虚影就那样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一般，又像是他身上有什么让它们无法感知到的东西。

它们不再围困他，反而如潮水般向着她扑来。

岳凝烟大惊失色，喊了一声“行舟”，声音却淹没在了那些相蜂拥而至的呼啸声中。

下一刻，数不清的相已扑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它们抓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裙，扒她的衣带，拉扯她的裙摆，将她生生困在原地。

岳凝烟被那一群灰白虚影包裹着，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

她咬牙怒喝一声，一道五色灵力从掌心轰然荡出，数十个虚影被轰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地上后却又不依不饶地爬了起来，继续朝着她涌来。

她的衣衫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发丝散落在肩头，脸上、脖颈上、手腕上全是那些灰白手掌留下的指痕与抓痕。

万法不侵撑得住它们的攻击，却撑不住这无休无止的纠缠。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辞雨离去的方向。

他为什么不会被攻击？他刚才说了什么？她看见过他刚才的目光。

空洞、痴呆、没有焦距。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她懂了。

是思。

那些相攻击的不是人，不是修士，而是“意识”。

只要她还在思考，它们就会攻击她。

而他一动不动，不想不看，便如一块行走的石头。

岳凝烟身体一震，她猛地闭上双眼，将自己的所有念头都驱散了出去。意

识下沉，神思瞬间归入元神最深处，她的身体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却已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感的空壳。

那些正在撕扯她的灰白虚影忽然停了下来。

它们的手指停在她的衣襟上、发丝间、手腕处，像是失去了目标。

它们缓缓松开手，从她身上滑了下来，面容重新变得模糊，像是从未有过五官一般，恢复了那种漫无目的游荡。

岳凝烟没有动，也没有想。

她的身体自己迈开了步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向着辞雨走过的那条路走去。

她已没了思想，却留下了意识，那就是跟着脚印走。

辞雨一步一步走到了被炸开的山前。

苍渊山脉最核心的那座山，姜芸曾住过的那座山，如今已被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炸毁。

山体中央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上空有东西漂浮着。

它悬浮在上空，五光十色，被一层朦胧的虚影包裹着，像是一枚碎裂的星辰。

在仙法未被取走之前，它不是文字，也不是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

它只是一团有任何形态的“东西”。

我见万物能看见它，却无法看透它。

只有被仙法拥有者得到之后，它才会在对方的生命本源之中，化作书籍的形态，呈现出那本仙法真正的名字与内容。

到那时，它才会在世间留下拓印。

而如果一个仙法拥有者死掉，它也会以书的形态维持一年。

一年之后，它就会忽然消失，去一个地方，等待下一个拥有者。

辞雨在一块块嶙峋的岩石上笨拙地前行着，像一个没了脑子的行尸。

脚下都是被炸得粉碎的山石，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他走得很慢，跌跌撞撞。

终于，他一脚踏空，整个人摔进了山腹烈口之中。“嘭”的一声闷响，他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又慢慢地爬了起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也传来一声闷响。

岳凝烟跟着摔了进来，面朝下砸在碎石之中，片刻后又慢慢地爬了起来，呆呆地立在那里。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巨大的山腹之中。

头顶漂浮着仙法化作的那团五光十色的云，将整个山腹映得光怪陆离。

脚下踩着的，正是当初那个被埋在山体深处的圆盘。

那圆盘镶嵌在山腹底部的岩石之中，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

周围的壁画早已在爆炸中被毁得差不多了，模糊成一团，只有这个圆盘还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这里。

辞雨低着头，空洞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大脑已无法运转。

他只能用一双肉眼看着，将眼前的一切都记住。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动了动。他看见了那些铭文，不属于这一元的文字，看不懂那是什么。

可辞雨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文字，他的意识也在此刻渐渐回流。

周围的虚影又重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它们从山腹内壁的岩壁上探出头来，一个接一个，灰白的脑袋从裂口中垂下，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辞雨猛地握紧天青剑，将它高高举起。剑光再次亮起，那些虚影见到这柄剑，又退了回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攻击的意图。

辞雨展开了我见万物。

他终于看清了这座山腹的全貌。

这个圆盘直径二十丈，深一丈，镶嵌在岩石深处。周围是碎裂的壁画，还有一些崩塌的通道。

他想看看这个圆盘下面是什么，于是退到边缘，抬起手，直接插入了泥土之中。

他向下挖了三丈，找到了这个圆盘的边缘，然后用力向上抬。

纹丝不动。

他又用灵力，灵气包裹双手，再用蛮力，再试，依旧纹丝不动。

他竟然抬不起这个东西。

他蹙起眉头。

这个圆盘一定是无伪村那个时代遗留的东西。

辞雨又蹲在坑里思索了片刻。

然后岳凝烟忽然一脚踩空，从上方摔了下来，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随后她又慢慢地站了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呆呆地立在那里。

辞雨看了她一眼，抓住她的后领，提着她飞了上来，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重新掏出纸笔，开始记录这个圆盘上的古老文字，这些文字虽然看不懂，却与他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有着极微弱的相似。

他忽然想起来！

与飞仙铭文上的某些文字有几分类似。

飞仙铭文，是飞仙门独有的产物，据说来自第三元，而这里的文字，很可能比飞仙铭文更古老。

他认真记下那些文字。

“娘，醒醒！”辞雨拍了拍岳凝烟的肩膀。

岳凝烟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深海之中被捞起，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辞雨，脸上满是后怕：“你怎么乱跑。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也在这里，……”

“刚刚我想试试，若是什么都不想，那些东西果然就不攻击了。”辞雨望着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嗯，我也想起来了。”岳凝烟看了一眼周围的岩壁，皱了皱眉，“它们都围在那里……好像很怕你身上那柄剑。”

“有天青剑，没事的。”辞雨拍了拍剑柄。

“嗯。行舟，你有什么发现？”岳凝烟走到他身边，低头望着脚下那个巨大的圆盘。

“这个。”辞雨指了指地上的圆盘，又指了指自己正在记录的那些文字，“我发现这些文字，可能与飞仙门的飞仙铭文有些关系。”

岳凝烟蹲下身，开始看那些铭文。

她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那些文字不是道文，不是阵纹，也不是妖族文字，更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文字。

它们像是另一套语言，又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记。

她只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这……太古老了，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

“是啊。我想，这上面或许记载着什么。这些文字，还有这个圆盘，应该就是封印那团仙法的东西。”辞雨指了指头顶那团五光十色的云。

“只是这本仙法，一直无主。”

“会有的。”辞雨望着那团光，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