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相由心生（二）

片刻后。

岳凝烟说道：“该回去了。这里太危险，不宜久留。”

辞雨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便将天青剑横在身前。

他当先迈开步子，向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周遭那些灰白虚影就立在山道两侧，随着二人的脚步，不断侧过头来张望，空洞的眼眶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有无数双眼睛黏在身上，令人脊背发凉。

走了不过百余步，一道虚影骤然暴起。

那东西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手中竟握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劈向辞雨握剑的手臂。辞雨尚未动作，岳凝烟已抬手一挥，一道五色灵光如同匹练般扫出，将那道虚影凌空抽得倒飞出去。

二人脚步不停，转眼便踏入了山腹深处那处藏有传送阵的洞穴之中。

一踏入洞口，二人皆是心头一沉。

那本就不大的洞窟中，竟密密麻麻地立满了灰白的虚影，从地面到洞顶，从岩壁到石柱，凡是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塞满了这些东西。

而那座他们来时的传送阵，此刻已被毁得四分五裂，阵基之上尽是触目惊心的裂缝，那些构成阵纹的灵光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辞雨的目光在那片废墟上扫过，这传送阵虽被毁去，但他在阵道上的造诣早已超过了这世间绝大多数阵修。

若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他有把握将这阵纹重新复刻出来。

可眼下整个山洞都被这些“相”堵得水泄不通，别说是半日，便是半刻也难以容身。

刚才那只提剑的虚影便已是从洞内扑出的。

那么，就全杀了，

可岳凝烟已拉着他开始向后倒退：“走，先离开这里！”

辞雨眼角的余光从岳凝烟身上极轻极淡地掠过。

当然可以坑杀她，在这片被仙法所扭曲的禁地之中，一个元神境修士的死亡可以归咎于任何一只“相”。

他心底已飞快地将利弊拆解了一遍。

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杀了，无论怎么盘算，也是弊大于利。

万法不侵对他来说，用途不大，到了他手里，可能只能挡下一半的法术威力。

他身上不缺保命的。

“走！娘，去附近的城中看看。”辞雨沉声说了一句，随即松开握剑的手指，天青剑横空而起，在半空中猛然放大，剑身如同一扇青色的门板，悬停在二人面前。

辞雨当先踏上剑身，岳凝烟紧随其后。

下一刻，长剑破空，载着二人向着苍渊山脉之外飞去。

下方那些灰白的虚影却不肯就此罢休。

它们仰起头，空洞的眼眶追随着那柄正在远去的青色剑光，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如同逆飞的灰白流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二人身后。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虚影竟在不断地变幻着形态。

它们像是抓住了岳凝烟心底最深处某个被她压在心底太久的影子，纷纷化作同一个人的轮廓。

“凝烟，回来！我让你弃我而去了吗！”

“凝烟，爬过来！”

“辞雨哥哥……”

当然，这些声音辞雨听不到。

唤辞雨的声音岳凝烟也听不到。

每一个相在每一个人眼里都不相同。

一声声呼唤从身后传来，有的温柔，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岳凝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一眼，头皮便炸了开来。

那些追在身后的虚影已不是方才那些没有面目的灰白轮廓，

而是一张又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辞雨，是那个她曾爱过，曾追随过，为他生过孩子的男人。

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正从半透明的灰白面孔上望着她，眸光里满是她喜欢的眼神。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的呼吸在一瞬间急促起来。

她明明已不再爱他了，可那些目光依旧让她心口发紧。

久违了。

她咬着唇角，将脸别向一侧。她与辞雨之间从来都不是分道扬镳，辞雨死在了岳凝烟最爱他的时候。

所以爱到能不顾一切的给辞雨生下孩子。

辞雨驾驭着长剑，极速飞离了苍渊山脉的地界。

那柄天青剑上散发着的气息似乎对那些“相”有着天然的震慑。

二人便一路向着上丘城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视野之中。

有修士的，有凡人的，有横七竖八倒在官道上、城墙下、田垄间的，也有半挂在树枝上、半埋在瓦砾中的。

那些尸体的死状大都很诡异，大多数是自己下的手，刀剑插在自己的胸口、喉咙，绳索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也有少数死得极惨，像是被什么野兽撕碎了一般，肢体散落一地。

甚至连那些异兽的尸体也随处可见，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肚腹被撕开，内脏流了一地。

辞雨微微蹙起眉头，脑中飞速地梳理着。

武炼乾坤所在的那片诡墓之中，“相”便是一个个奇异的不死尸。

而周子怡的魂牵梦萦究竟从何处得来，他并不清楚。

但他曾发现周子怡身上确实有印记。

至于那只沉沙城中的黑眼睛后来究竟去了哪里，还得去问凌锋。

那黑眼睛一直以魂魄的状态挂在他身上，后来凌锋将他炼成器灵后，理应把它妥善安置了。

正思忖间，上丘城的城墙已出现在视野之中。

城头之上，立满了一排排灰白的虚影，那些虚影交错起伏，一眼便能看出是李清茗与古清茗。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有半透明的轮廓，她们立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御剑而来的二人，一个声音轻飘飘地落入辞雨耳中：

“辞雨哥哥，你不想知道无伪村里有什么吗？”

“辞雨，我把姜芸给了你。你难道不想知道化人山术到底从哪里来的吗？”

辞雨的目光在听到“化人山术”四个字时猛地一缩。

化灵合炼术与化源合炼术，合而称之，便是化人山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锁定了其中一个虚影。

那虚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团模糊的轮廓似乎在笑。

这些东西，真的知道些什么？？

是了，毕竟这本仙法生活在苍渊山里，正在李清茗居住的地方之下。

辞雨晃了晃头，将那些往耳朵里钻的声音全都甩了出去。

天青剑破空而下，径直飞入了上丘城。

城中竟还有生气。

街道上竟然还有人，有修士，也有凡人。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街头走动着，交谈着，只是行动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辞雨立在不远处，望着那些在街道上缓缓移动的身影。

这些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身后都紧紧地贴着一个“相”，那些灰白的虚影趴伏在他们的背上，嘴巴凑在他们的耳畔，无声地翕动着。

而那些被“相”寄生的人，脸上挤着一种扭曲而夸张的笑容，彼此交谈着，声音沙哑而古怪。

他们说的话辞雨一个字也听不懂，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

每一个人都被一个“相”控制着，像是活着的提线木偶。

“你能听懂吗，行舟？”岳凝烟低声问道。

“听不懂。”辞雨摇了摇头。

“它们……到底在干什么？”

“好像在用古话交流着。这些‘相’，似乎控制了这些人。”辞雨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肢体与扭曲的笑容，心底涌起一阵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缓缓退出了上丘城。

如此说来，只要收了那本仙法，这些“相”便极有可能随之消散。

可辞雨却偏偏想与其中那只能传音的“相”交流一番。

只是岳凝烟就在旁边。

正犹豫间，一道传音从耳边无声地响起：“你想跟我聊聊吗，辞雨？”

辞雨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正是刚才被他锁定的那只虚影。

它依旧立在城墙之上，微微歪着头，像是隔着一整座城的距离在对他笑。

紧接着，一道道传音便接二连三地从耳边响起。

“你想去无伪村？”

“你想知道古长幕是谁吗？”

“辞雨哥哥，我可以告诉你，你死后，我跟文墨说了什么。”

“辞雨……”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来自城头，来自身后，来自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虚影似乎全都有了意识，全都将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自从他有了这个思想后，这个相竟然会传音了！

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重叠、交织，像是有千百个人同时在他颅内低语。

他的头像是要被撕裂开来，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至极，辞雨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直接传入魂魄的声音。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拔剑而起，五行灵法从指间倾泻而出，向着那些虚影狂轰而去。

“轰轰轰！”

灵光炸裂，碎石飞溅，一道道虚影在他的剑下与灵法之中化为烟雾。

可那些声音却依旧不依不饶地钻进他的耳朵。

“别杀我……辞雨哥哥。”

“你杀了我，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辞雨，我是父亲啊，辞雨！你连你父亲也要杀吗？”

“辞雨，是我，我是芸儿……你忘了吗……”

“滚！都给我滚！”辞雨双目赤红，挥剑如风，天青剑的剑光在城中纵横交错，所过之处那些灰白的虚影纷纷炸开。

他杀得毫无章法，却所向披靡。

天青剑似乎对这东西有着绝对的克制，只要剑光所及，便没有一只“相”能抵挡分毫。

岳凝烟也不好靠近，瞬间盘膝坐在原地，双手紧紧按在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岳凝烟，你不想我吗？”

一道熟悉到令人心颤的声音响起。

岳凝烟身子微微一僵。

她不敢睁眼，不敢回话。

可那些声音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凝烟，你爱我吗？还是爱逆无涯？”

“凝烟，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很喜欢看我这样看你吗？”

“岳凝烟，你是聋子吗！你为什么不敢应我？”

岳凝烟死死地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收紧心神之上。

可那些“相”并不只是说话。

一只只冰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脖颈上、腰肢上，甚至在更隐晦的地方，肆无忌惮地抚摸。

那些手是凉的，又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像是死人的手在被冻僵之后又忽然被体温焐热。

她眼前一片黑暗，耳畔全是那人的声音。

那道声音偶尔会用命令的口吻，偶尔会用冷漠的口吻，那都是辞雨的交流方式。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团烈火之中，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

五六个时辰后。

在这片被“相”所占据的死城边缘，岳凝烟终于支撑不住了。

“忍不住了吗，烟儿？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我，可我一碰你，你就……”

“不……不是……我……”

“我已经活了，凝烟。我还是不爱你，可你就该做我的狗。”

“是的……我应该，我就是你的，你把我当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已完全破碎，变得放荡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