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相由心生（三）

“想要吗？”

“要……要……快给我！”

“你该叫我什么？”

“夫君……你才是我的夫君。姓逆的他什么也不是。夫君，给我……”

下一刻，她浑身紧绷，后背弓起，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发出一阵阵呻吟。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在耳边响起。

剑光如虹，那些缠在她身上十几只相瞬间击穿。

岳凝烟只觉得那一个个东西从身上消散，缓缓睁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辞雨立在满地的灰烬之间，手握天青剑，周身那件逆道灵衣五色全开，灵光如焰。

他另一只手中掐着一只“相”，那东西的头颅和四肢都已被天青剑削去，只剩下一截躯干在他指间无力地抽搐着。

岳凝烟这才像是自己在哪里，她里面问道：“行舟，你没事吧。”

辞雨回过头来，那双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刚从一片尸山血海中杀回来。

可当他看向岳凝烟时，眼神还是柔和了下来：“娘，刚刚他们说要我杀了你，我一气之下，把他们都杀了。”

“好……好的。”岳凝烟勉力平复着呼吸，试着挤出一个笑容，“没想到天青剑这么厉害。”

“娘，你把衣服穿好。跟我进城，城里的相不会攻击我们。”辞雨转过身，说道。

岳凝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她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时已被自己解开了一大半，偏偏雪肌暴露在外，凌乱得不像样子。

“好好，我…”岳凝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下一刻，她猛地站起来，散落衣服自行穿在身上，她也就慌乱了一瞬，此刻冷静说道：“刚才那些相变成了你父亲，我……才那样，让你看笑话了，行舟。”

“嗯，没事。”

二人重新踏入上丘城。

城中的“相”与城外那些如蝗虫般扑人的截然不同，它们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对这两个活人的闯入视若无睹。

辞雨随便选了一间无人的宅子推门而入，将那只被他削去四肢的“相”随手丢在地上。

那截光秃秃的躯干在青石地板上弹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你还知道什么。”辞雨望着它，以传音问道。

那只“相”的声音很快便在他心底响了起来：“我还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岳凝烟紧紧蹙着眉头，她望着地上那截不断蠕动的模糊轮廓，神色陡然紧绷。

显然，那只“相”也在对她低语着什么。她的眸光开始闪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抗拒着什么。

“说说你知道的，我会让你变成一个人。”辞雨的声音传了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并没有死，我只是变成了你手里的剑。”

辞雨的瞳孔猛地一震，余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腰间的天青剑。

可他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冷声传音：“你在诓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没有理由骗你，辞雨。”

“那你，到底是什么。”辞雨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谁？这应该问你。”那道声音忽然笑了起来，“你想让我是谁，我就可以是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只被削去四肢的“相”忽然开始变化。

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躯干中重新生长出来，灰白色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而修长。

她重新化作李清茗的模样，盘膝坐在辞雨对面，神态从容。

辞雨缓缓眯起眸子：“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你是什么东西，我知道，只不过你明明是我心中所念，却能知我极深，这便有些意思了。”

“哈哈哈哈，你太高估你自己了。”那“李清茗”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我可以为你塑魂，为你捏出一道身体，还可以，”辞雨说着，悄然催动“借阅”，将目光无声地投向了眼前这只“相”。

然而这一次，他的视野却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个极遥远极遥远的光点。

他看见了两个很近的光点，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岳凝烟的。

而在更远的地方，竟还藏着两个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等等。

那里还有人活着。

还有正常的修士，或凡人，在这片被“相”彻底占据的幽州深处，竟然还苟延残喘着。

辞雨将目光收了回来。

这东西只与自己有关，它就是自己思维的延伸，是从仙法出世时被抛洒出来的那一部分。

它会用你的想法，用你心底最想见的人，用你最隐秘的渴望来勾引你，直到你彻底放下防备，直到它一点点地把你的心神扯碎。

说到底，它们不过是随着那本仙法一同出世的副产品，是那枚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法在重见天日时，向着这片天地吐出的一口浊气。

辞雨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将这只“相”彻底碾碎。

也就在这一瞬间。

“嘭！！”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后背传来一股巨力，将辞雨整个人重重地轰飞了出去，撞穿了数面墙壁，碎石与断木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股力道先被逆道灵衣生生削弱了七成，可剩下的三成依旧让他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震。

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天青剑已脱鞘而出，在倒飞的途中硬生生稳住身形，随后一剑向着来者刺去。

“嗡——！”

天青剑的剑尖与一柄五彩玲珑伞的伞尖狠狠撞在一起，青芒与五色灵光轰然炸裂，将整间宅邸的残骸都掀飞了出去。

辞雨抬眼，眉头一皱。岳凝烟立在那片废墟之中，眸光复杂至极。

她的仙法已然大开，五彩玲珑伞正被她握在手中，伞尖抵着他的剑尖。

辞雨只侧目看了一眼那只“相”，那东西正缓缓扬起嘴角，像是在欣赏一场由它亲自编排的好戏。

果然是这东西在背后捣鬼。

不仅仅在跟他对话，也暗暗在与岳凝烟说了什么。

这幽州腹地连元神境修士都退避三舍，实在不是没有道理。

岳凝烟没有我见万物，她的心境只有寻常元神境的水准，而这“相”字字诛心。

“辞！雨！”岳凝烟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她的眼神在清明与混沌之间不断交替。

“娘，你在说什么。我现在不想跟你打。”辞雨望着她，声音温和。

“它什么都告诉我了。”岳凝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你是辞雨，你一直都是辞雨！我的行舟早就死了！你占了他的身子，你杀了我的儿子！”

辞雨眉头微微一皱。

下一刻，他松开了握着天青剑的手。

长剑悬浮在半空之中，他向前一步，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迎着那柄五彩玲珑伞：“娘给了我这条命，那便随时来取。”

岳凝烟的伞又向前推进了两尺。

五色灵光已抵在辞雨胸前一寸之处，伞尖上流转的灵力甚至已在他那件逆道灵衣表面灼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然后，那把伞骤然停住了。

岳凝烟身体一晃，伞尖垂落，她半跪在地，用伞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用力晃了晃头：“对不起——行舟。这里的东西实在……我无法抵御。我们该走了！现在就走！”

“我们走。”辞雨走上前，将天青剑收回鞘中，弯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二人腾空而起，飞出了上丘城的范围。辞雨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座死城。

紧接着，他抬手向下一按。一个以五行灵力凝成的巨大手印从天空中轰然拍落。

“轰！”

五色手印如天倾般砸在上丘城的上空，将整座城池连同其中所有的活死人与那些“相”一并碾碎。

尘烟四起，碎石横飞。

那些被“相”寄生的活死人在这一掌之下尽数毙命，而那些“相”竟也随着这些活死人的死而一同消散了。

原来这些只能依附于灵识而生的东西，宿主一死，它们便也失去了依托。

岳凝烟被辞雨扶着，浑身冷汗淋漓。

她低着头，声音轻柔：“让你看到了我的……窘态，行舟。”

声音在发颤，因为刚才的失控，显得后怕。

“没关系。”辞雨扶着她，语气平静而温和，“修行一途本就诡谲莫测。有些事情不能以常人的目光去看。娘也只是着了它们的道，并非本心。”

“对不起，我还是向你打出了一掌。”岳凝烟抬起头，望着辞雨的侧脸。

“我没有受伤。”辞雨只说了这四个字。

岳凝烟望着他，望着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正望向远方，平静而坚定，像极了另一个人。

她有些恍惚，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然后她轻轻松开了辞雨扶在她腰间的手，深吸一口气，尽力将自己从那种恍惚中剥离出来。

她一边飞行，一边调整着呼吸，恢复冷静。

“那里。”辞雨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在一片围成圆环的“相”群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外形类似堡垒的法器。

那堡垒方圆不过一丈，通体暗沉，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淡的灵光，将外面那些蜂拥的“相”尽数阻隔在外。

堡垒之中，隐隐有两道极微弱的气息，还活着。

“好。”岳凝烟应了一声。

“娘，你在一旁等候，我一会儿叫你。”辞雨抽出天青剑。

“那你，小心。”岳凝烟低声叮嘱，这一次没有坚持要同去。

她看得出来，天青剑对那些东西有着绝对的克制，而她若贸然靠近，只会再次被那些“相”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