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所谓越界

王磊把目光落在齐莉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向他妈。他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声音往上走了半格：“我是孩子父亲，我该出的。莉莉在银行工作也没几个钱，一个月就死工资。她平时开销又大——强子的学费都是她在出，这些不是钱？别让莉莉掏了。”说完视线落回电视上，没再看他妈。

齐莉端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把杯子往王强那边递了递。王强接过去，又给她续了半杯温水，搁回她手边，抬起眼来看着王磊妈，语气不紧不慢的：“妈，我今天既然坐在这里，儿子的婚事我肯定要管。离婚的时候只有房子给了我，两个孩子归了我，但这些年王磊在生活费上学费上没短过一分。我们婚是离了，但在孩子的事上还是亲人。不过我手头确实不宽裕——银行那点死工资，供着两个孩子开销，手里能动的没几个。但我多少会出，没有现钱我问人借，也会给儿子婚事办得体体面面。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各凭各的心意。你看行吗？”

王磊爸在旁边听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大手一挥：“听听！都听听！什么叫明事理！这就叫明事理！莉莉你放心，这个钱我说了算，我出！你跟王磊离婚归离婚，在我心里头你就是我闺女！我不认王磊都不能不认你！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家里家外一肩挑，你就是我心里的穆桂英——阵前挂帅，阵后管家，没得挑！”他拿手指头往自己胸口戳了戳，“这个家我当家，我有钱，你不要掏一分。你那点工资留着给你和孩子。”

“你倒是大方！”王磊妈转过脸来瞪着他，手里的开心果啪地拍在茶几上，碎壳蹦到王磊腿上，“合着就我一个当恶人？你王德贵在公园门口买个假玉都要跟人家还价五块钱，回来跟我报两百，现在倒装起大款来了！行，你们都是好人，你们出。我不管了！反正我说话也不算数，我就是个摆设！”

“你最好别管！”王磊爸把脖子一梗，那块五十块钱的玉坠子在肚腩上弹了两弹，拿手指头往王磊妈那边一指，“你就当好你的奶奶，当好你的妈，吃你的开心果，逛好你的菜市街，就可以了！别的事你不要指手画脚——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更不要越俎代庖！”

“行，行行！”王磊妈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手指头往王磊爸裤裆那边虚虚戳了一下，“买个假玉戴脖子上，你还真当自己是贾宝玉了！”

她又坐回沙发，手还在抖。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而婚姻，是忍无可忍，从头再忍。她忍了半辈子，还在忍。

王磊爸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你说什么呢！当着孩子的面你讲这些！”

“我说错了？你那个手机里存的那些王姐李姐，哪个不是老太太？你爸这辈子就是裤腰带松，老了老了还在手机上跟人家发早安晚安，我看了都想吐。”

王磊妈一条一条往外翻。男人撒谎时是书法家，草书行楷样样精通；女人捉奸时是考古学家，多少年前的蛛丝马迹都能挖出来还原。四十多年了，他那些早安晚安，她一个字都没放过。

王磊爸知道自己背理，开始低着头装死，任她骂。丈夫的耳朵是婚后的第一个摆设，嘴是婚后的最后一个器官。

王强从沙发上站起来，唐老鸭的嘴被他的肚子撑成了一张鼓鼓的大饼。他往前迈了半步，截住了这场官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奶奶，你们别吵了。我跟雪儿的事，我们俩早就商量定了。先订婚，毕业之后我自己挣钱买房子，不靠家里。你们帮我，我记着，算我借的，日后一分一毫都还上。我跟雪儿在一起，是我娶她，不是我们家娶她。房子是我给她买的，不是你们替我出的。至于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只撑歪了嘴的唐老鸭，“到了雪儿家我会换。有件白衬衫，妈给我买的，我穿那件去。”

“旅客们请注意，由合肥始发，途经蚌埠、徐州、济南、天津西，终到北京站的t64次列车现已到站，列车停靠三号站台……”广播声在闷热的站台上空回荡，混着拉杆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送站的吆喝声、接站的呼喊声，北京站出站口挤满了人。

老刘从出站口挤出来，穿一件白短袖衬衫，下身一条深灰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手里拎着一箱益益纯牛奶。张姐跟在他旁边，身上套了件平时在店里穿的大红短袖，裹在她圆滚滚的身上绷得有点紧，胸前那两团沉甸甸地往下坠着，走一步晃一步。头发还是那头泡面卷，一卷一卷堆在肩膀上，眼下两团乌青遮不住——两天没睡好觉，眼泡肿着，脸上的粉也没擦匀。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用塑料袋裹了两层的馓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面是卤好的牛肉和酱菜，还有两个水蜜桃和一兜洗好的葡萄。老刘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姐胳膊底下那袋子馓子，塑料袋边角已经从底下支出来了。“你看你，带这么多东西，回头闺女接到淮南去了，拎着都是累赘。”

“我带着，最起码这两天小雅在北京就能吃呀。家乡的味道，她大半年没回家了，不想吃家里的东西？”张姐把馓子往上提了提，保温袋差点滑掉，她拿手肘顶住了，“你走快点，磨磨唧唧的。在家说好的我一个人来，你在家看店，你非要跟来。你一个大男人跟来有什么用？”

“你这脾气。”老刘把牛奶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不是说你不来的吗？让我一个人来。你这又突然非要跟着来——我要是不来，你把小雅的家砸了怎么办？”

“我倒是想砸！我要是碰到那个狗日的男人，我把他那玩意给剁了！我让他搞大姑娘肚子就跑？我让他跑！跑到天涯海角也给他揪回来！他妈了个逼的，搞大肚子就跑，算什么男人！裤裆里那二两肉还不如割了喂狗！”

老刘把牛奶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瞥见旁边拎拉杆箱的中年男人偏过头看了张姐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了，那表情像走路时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老刘脸上有些挂不住，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张姐的胳膊：“行了行了，别骂了，人家都看你呢。”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啊？”张姐朝那男人瞪了一眼，一口淮南话劈头盖脸砸过去。那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她在骂什么，但光看那架势就知道不好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了，拉着箱子往旁边让了两步，边走边回头又瞟了一眼。

“瞟什么瞟！再瞟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灯泡踩！”张姐冲那男人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转回来继续骂，声音压是压不下来了，干脆不压了，“这个小雅真是贱骨头！我张春兰上辈子欠她的！我跟她讲了八百遍了，女孩子要矜持，裤腰带要勒紧，她倒好，人家两句好话一哄，裤子脱得比谁都快！生个儿子像小峰那样窝囊归窝囊，好歹是搞别人，她呢？她给别人搞，搞完了他妈的人家不认账了！操他妈的，提上裤子就跑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我跟你讲老刘，千万不能生女孩！生女孩就是操不完的心！你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让别人白睡了，肚子搞大了，人家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你说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

“你小声点，火车站呢。”老刘把牛奶箱子往上提了提，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已经被汗粘在了头皮上。

“我小声什么小声！我女儿被人搞大肚子了！我还要小声！我张春兰在骂人什么时候小声过！”她虽然嘴上还在喊，但声音到底矮了半截。“你说你非要跟来，家里店怎么办？大玲一个人能盯得过来？告示我都贴门口了——东家有喜，歇业三天。我有个屁的喜事！我这叫喜事吗！”

老刘在旁边叹了口气——当年谈恋爱时她多温柔，现在呢，骂遍整条淮南街，连狗见了她都绕着走。

“红梅不是快回了吗？老店那边有杜森去看了。大玲在新店顶着，常莹也能帮忙。”

“常莹那个傻逼要是知道我为了这个事跑到北京来，还不得笑话死我？她那张破嘴，我都能想到她怎么讲——哟，张春兰，你闺女也未婚先孕啦？你们家可真是一门双杰啊！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老刘没接话。两个人走出出站口，北京的夏天比淮南干，热是干热，晒在胳膊上发烫。小雅租的房子在五楼，两室一厅，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老刘扶着扶手爬得直喘。张姐在前面走得飞快，泡面卷在肩膀上一弹一弹的，爬到五楼脸不红气不喘，回头瞪了老刘一眼：“你看看你，爬个楼梯喘成这样。你这身体还不如我。”

“到了，敲门。”

老刘把牛奶箱子搁在脚边，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在门后停了两拍。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小雅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她穿了条宽松的藕粉真丝孕妇裙，领口系了根细细的蝴蝶结，底下是条黑色打底裤，脚上趿着双米色缎面拖鞋。

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比以前胖了些，皮肤还是白的，眉眼还是漂亮的——只是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下两团青灰，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屋里空调开着，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渗，混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爸，妈，你们都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