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3章 恭喜
咖啡就蒜 · 13110 字 · 约 32 分钟
晚上九点十分,灯光从铁栅栏门上方斜切进来,在八股街派出所的院子里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学生们就站在那条线附近,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确定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大声喘气。
其中一个女生裹着羽绒服,正跟旁边的同伴低声说着刚才笔录时候的情形,讲到自己说了一半卡住了,问那个民警能不能重说一遍,对方竟然真的让她重新来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后怕还是意外的味道。
“那个帽子叔叔问,你们在金汇到底干啥了,谁让你们去的,钱打到哪个卡上?”
“对对对,刚才还问我,知不知道金汇是干啥的,我说做客服啊,他又问那你觉得正常吗,我说有啥不正常的,不就是打电话卖东西么。”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问了。”
“你那算好的,我那屋的叔叔问了我四遍你有没有怀疑过,我说没有,他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就说谁知道学校联系的还能是干坏事儿的?”
“就是,这下,咱们是不是被学校坑了。”
孙朝阳看着这群刚被签了字放出来的年轻人,心里先松了一口,但随即又被另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盖过去。他转头,看向从楼上下来的的傅当当和肖余晖。
“这……就算没事了吧?”
傅当当正把手机从耳畔放回口袋,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教人别多想的踏实。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笔录做完了,证词签了,把在金汇干过什么活儿、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讲清楚就行,纯粹是配合调查取证。”
肖余晖也点点头,接口道,“这些学生属于确实不知情,就以为是正常的实习。工作内容表面合规,也没有异常收益,加上配合调查的态度很好,能证明没有主观故意。教育教育就成了。”
“再说,那俩知道的,还是举报人,提供了金汇公司违法线索和证据,有功无过。我们都和经侦的沟通好了,刘队那边也认可这个判断。”
听到“有功无过”四个字的时候,孙朝阳肩膀往下沉了那么一丁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疲惫都吹掉。
李乐从旁边踱过来,“孙主任,怎么样,放心了吧?”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傅当当和肖余晖,“傅律师,肖律师,今天真是麻烦二位了。大晚上的,让你们跑这一趟,实在是.....”
“孙主任别客气,”傅当当摆了摆手,“也就李乐,怕学生吃了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没个懂行的给帮忙解释。我们也就是过来坐了两个小时,没什么麻烦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说:“行了,没啥事我们回了。要有什么问题,再找我们。”
李乐说,“走,送送你们。”
到了车旁边,傅当当拉开驾驶座的门,转过身,看着李乐,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这人,又想搞什么飞机呢?”
“啥飞机?我现在是189教务处的实习老师,职责所在。”
“得了吧你。”傅当当白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指定没憋啥好屁。算了,不问了,走了。”
正要弯腰钻进车里,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付奶奶说啥时候回家么?”
“没听说。估摸着快了,这不眼瞅着元旦了么,还能一直不回来?”李乐摇摇头,说道。
傅当当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山上有啥好的,冷得要命,信号还不好。”
“兴许着是巨山的东西好吃?”李乐说了句。
“噫~~~~你就想着吃,走了!”傅当当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肖余晖也从另一边上了车,冲李乐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尾灯在夜色中亮起,像两只红色的眼睛,缓缓驶出停车场,拐过街角。
李乐转身,瞧见孙朝阳正领着学生出了派出所的门。
有学生边走边伸懒腰,有一个男生在揉自己蹲麻了的腿,还有一个女生在小声问同伴“咱书包还在金汇那边吧”。
孙朝阳看见李乐走过来,“那什么,这都没吃饭呢?咋办?”
“对!饿着呢!”
“肚子都响了几回了!”
“这里面也不管饭啊!”
“我从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个面包!”
七嘴八舌的,像一群被饿了三天都没看见饲料的鸡。孙朝阳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李乐。
李乐两手一摊,“还咋办,附近找个地方先喂饱再说。站着等风干呢?走啦,吃饭去。”
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身后那群学生呼啦啦跟了上去。
孙朝阳落在最后,看了一眼派出所那盏还亮着的门灯,心想着,我这是第几次从派出所里往外捞人了?
。。。。。。
李乐领着一帮人走到派出所斜对面的一家难得这时辰还做生意的烩面馆子。
门脸窄得跟条缝似的,招牌上“豫东正宗马老三羊肉烩面”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霓虹灯管断了一截,只剩下半边的“豫”“马”“烩面”几个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就那么三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的菜单用红纸写着,边角已经卷起。热气从后厨的门帘缝隙里一股股往外涌,裹着羊肉的膻香和油泼辣子的呛味儿,凝成一团厚重的雾气。
一帮学生们呼啦啦涌进来,像一群被风推着滚进洞的羊羔子,叽叽喳喳的嘈杂声和老板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撞在一起,把小店里撑得鼓胀胀的。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瞬,当听到李乐吆喝一声,“大小碗自己点,吃饱为主别浪费。老板娘,每碗都多加羊肉,别舍不得,给钱,吃完算总账!”
随即咧嘴笑起来,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老马,加面!多揉两斤!”
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是过年来了亲戚。
学生们起初还拘着,说话压着声,像是刚从派出所带出来的那点余悸还没散干净。
但话说,十七八岁,没心没肺。
随着第一碗面上桌,有人抄起筷子搅了几下,埋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诶,真香”,气氛就像被点燃的柴火堆,噼里啪啦地烧开了。
“哎,给我加点辣椒!”
“老板娘,醋有没?”
“我这碗肉咋这么少?你看他那碗,全是肉!”
“老板娘,我要瘦点儿的,这肉太肥。”
“咱俩换,我喜欢吃肥的。”
然后是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变,走到门口去接。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妈,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配合调查,问几句话就放了……我真没事儿……”
一个接一个,像是传染似的。
“爸,我一会儿就回家,这吃饭呢。”
“没,我真的没犯法,就是去做个笔录,这不有学校老师跟着呢么,你给他说,孙主任,我爸~~~~”
“是配合调查……嗯,现在出来了……跟老师在一块儿呢,放心。”
李乐把最里面那张桌子让给学生,自己和孙朝阳在门口拖了两只塑料凳坐下。
桌面是那种廉价的防火板,边角已经被烫出几个黑印子,油渍渗进纹理里,擦不掉。
老板端来两大碗,汤色乳白,浮着翠绿的香菜段和殷红的辣油,面条宽厚,卧在碗底,被滚烫的汤汁浸得微微发亮。
李乐抓过几瓣蒜,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碎皮,扔进碗里,用筷子一搅,挑起面片,就着蒜一起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腮帮子鼓出一块棱角。
孙朝阳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碗,热气在他眼镜片上凝成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像是在数那些浮在表面的油花。手机搁在桌角。
不时盯着那手机看了几秒,像是期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什么都不会来。
然后手机真的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又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家里打来的?”李乐咽下嘴里的面,随口问了一句。
孙朝阳摇了摇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去。
“不是。学校的一个老师,姓陈,教汽修的。问我有没有事,用不用帮忙。”他拿筷子戳了戳碗边的手机,发出两声脆响,“瞧见没。自从下午这帮孩子被带去派出所,到现在,一共就两个老师打来电话问情况。一个领导都没有。好像跟他们无关一样。”
李乐夹起一片羊肉,在辣油里拖了一拖,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情有可原嘛。”他说,“这不都琢磨着自己后路呢,谁还顾得上这头。”
“一个电话总能打吧?”孙朝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像是怕被屋里的学生听见,“样子总能装一装吧?这不是一个两个,这是二十多个学生。艹,真就一个当回事儿的都没有。”
李乐放下筷子,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这么多年,您应该想得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看孙朝阳,目光落在对面那桌正埋头扒拉面条的学生身上,有一个男生吃到一半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惹得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满嘴面条差点喷出来。
孙朝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烫着,他抿得很慢,像是在借那一点滚烫的温度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放下碗时,他呼出一口白气,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并呼了出来。
“你觉得,韩胖子会怎么样?”李乐问。
孙朝阳想了想。“这人,能安安稳稳在189当了七八年校长,没那么简单。”
李乐点点头,“嗯,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了。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问题往工作失误上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失察的、管理不严的校长。”他模仿着某种汇报时的腔调,又说,“他会去上面找领导,主动承认错误,姿态放低,态度诚恳。只要他跑得够快,把态度这俩字立住了,上面就不会把他往腐字上想。”
“把事情定性为工作失误而不是主观故意,性质就不一样了。新闻那东西,是引子,不是铡刀。”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在汤里搅了搅,夹起一片羊肉塞嘴里,像是在嚼着李乐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李乐,“你这年纪,倒是对这些弯弯绕门清。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
“自学成才。”李乐说得云淡风轻。
“你觉得我信?”
“信不信的,”李乐把空碗摞到旁边的托盘里,“得看您后面怎么弄了。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教员告诉我们,宜将剩勇追穷寇。半场开香槟的事儿,不少。”
孙朝阳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手机上:“我知道。”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孙朝阳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整个人怔一瞬,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注意到他的表情,问:“谁啊?接啊。”
孙朝阳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李乐。
李乐看清了那个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得,我之前怎么说来着?只要事情有了开头,后面,自会有人给你匹配队友。”
孙朝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几步之外的墙角,接通了电话。
李乐转身,从桌上的大蒜碗里捏起几瓣,一扬手,扔到隔壁二坤的碗里。
“够吃不?不够再给你来一碗。”
二坤正埋头扒拉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抬头时嘴角还挂着一片香菜,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余穗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她正捧着碗喝汤,喝得很慢,放下碗,看了李乐一眼。“乐哥,这后面咋办?”
“什么咋办?”
“金汇没了。实习的地方也没了。”
李乐在她对面坐下,把凳子往后翘了翘,背靠着墙。
“不用你们操心,有地方。”他看了看余穗,又看了看二坤,“倒是你俩。你,还去周大利那儿当小弟?”
二坤先是挠了挠头,随后道,“不去了。”
“那秀水街呢?”李乐转向余穗。
余穗抿了抿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二坤先开口,“要不,我跟你混?”
李乐笑了一声。“跟我?怎么个混法?”
“就是……跟着你干点事。虽然具体不知道你是干嘛的,但我感觉,你比周老板厉害。”二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试探
李乐想了想,“跟我也行。这样,你明天收拾东西,我给你买张车票,去蒙区昭盟。按我给你的地址,去那边的矿上,先下两年井,挖两年煤再说。”
二坤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乐哥,你逗我呢。”
“你也知道是逗你呢。”李乐说着,又转向余穗,“你还想着当化妆师?”
余穗眼睛亮了一下。
“那行。年后你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余穗接过来,凑到灯光底下看。名片上写着:曹尚,尚楠影视制作公司。没有职位后缀,没有联系电话以外的任何信息。简洁得像一张白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你年后给这个人联系,就说我说的,安排个化妆师助理。”李乐说,“你找他,听他安排。先从助理开始,跟着学。能学到什么程度,靠你自己。还有.....你回去和你爸说清楚。到时候要是跟组,可能得全国各地到处跑。”
余穗把名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里,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丢了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乐哥。”
二坤在旁边探着脖子瞅了一眼,没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于是问,“那我呢?”
“我上次给你的那个24π便利店的宣传册,你跟你爸妈商量了没有?”
“商量了。我妈想干,我爸……愁没钱。”
“这样。”李乐说,“过完元旦,你跟你妈一起,去一趟沪海,先考察一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要是真想做,剩下的我来安排。但是——”
“但是啥?”
“但是你得老实去后面安排的地方实习,把毕业证拿了。别在街上闲逛。”
“去哪儿实习?”
“别急,等着就成。”
正说着,孙朝阳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眉间依然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看了看屏幕,又放回去。
“怎么样?”李乐问,“找到组队的了?”
孙朝阳摇摇头,没接话。他用筷子把碗里那几片已经凉透的羊肉拨到一边,低头喝了一口汤。
李乐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朝屋里拍了拍手,“吃饱了么?吃饱了送你们回家。”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打着饱嗝,有人拎着没喝完的饮料瓶,有人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块饼,有的起身时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笑着说,“下次再来啊!”
“诶,好,”李乐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台上。
老板娘看了一眼,说,“多了。”
“又没说都给你,你自己找。”
“......”
“能开发票不?手撕的也行。”
“我这小店,哪有那玩意儿?”
“收据呢?”
“木有。”
“诶,算了算了,回头我自己找。”
出了店门,李乐叫过余穗和二坤。
“你们俩当领队,一人管着几个,把人都送回去。打车的钱我出。”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百的,递给二坤和余穗,“够不够?”
“够了,多退少补。”二坤接过钱,转身冲那群学生喊道,“来来来,出租车排队,别挤!”
“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
“知道了,乐哥。”余穗应了一声,开始张罗着分组。
孙朝阳跟过来,说道,“至于在金汇住宿的那几位,行礼还在宿舍里封着,得等个几天才能取。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们。”
有学生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先在家休息两天,等通知。”孙朝阳说,“学校会重新安排实习的地方。”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拦车的拦车,道别的道别。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在夜色中交错、重叠、分离,
李乐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孙朝阳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上,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车子发动,暖风徐徐吹起来。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齐老二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年代特有的苍凉和温柔。
李乐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窄巷,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流过,光与暗交替地划过孙朝阳的脸。
开出一段路,孙朝阳忽然开口,“他刚才说,他愿意配合调查。”
“嗯。算是还有良子。”
“他说他手里有一些材料。”
李乐偏过头,看了孙朝阳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孙朝阳说,“他在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事情压不下来,他得有东西能证明自己只是执行者。”
“那你小心别反倒被他拉上船。”
“放心,这点儿脑子还是有的。”
“这书都属于先寄存脑子才看的。”李乐嘀咕一句。
“你说啥?”
“没啥,那是你的幻觉。”
车子拐过一道弯,前方是小区的入口。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李乐放慢车速,缓缓停在路边。
孙朝阳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后面的事,”他说,“可能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哪件事不复杂?”李乐说,“但复杂不代表不能做。只是得多走几步。”
孙朝阳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就看到,单元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竖起来挡住半边脸,双手插在口袋里,胳肢窝里夹着一个文件袋,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已经站了很久。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王国民。
看见孙朝阳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
孙朝阳走过去,看着王国民。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大概十几秒,王国民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完整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眼底那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
“孙主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等你半天了。”
孙朝阳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国民又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又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却在最后一刻忘了词。
“我有话跟你说。”
孙朝阳侧过身,朝单元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上去说吧。”
王国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李乐,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一瞬,这才跟着孙朝阳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替响起,一前一后,像某种笨拙的对话。
收音机里,那首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个午夜谈话节目,听众打电话说,“老师,我认识一个男人,他有前列腺炎.....其实,我知道这个也不难治......”
主持人说,“等等,谁给你说的?我告诉你,前列腺炎很不好治,好,你说下去。”
“噗!!哈哈哈哈~~~~~”
。。。。。。
北风刮了一夜,把檐角的冰凌吹断了半截。
韩金生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六点半,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面那个人眼眶发青,颧骨比昨天凸出了一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把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张脸勉强能见人了,才拿起剃须刀。
刮胡子的时候手很稳。越是心里慌,手上越要稳。不稳,就容易出错。而出错,往往不是在事情最乱的时候,是在你以为快要稳住的时候。
早饭没吃。老婆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在桌上,又煎了几个馒头片儿搁在碟子里,他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饿”,就起身去穿外套。
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以前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现在,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韩金生出门前在玄关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带上,手机、钥匙、钱包,还有那个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汇报材料”。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信封硬邦邦地硌着内袋,像一块贴在胸口的膏药。
下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老吴,以前旅游局的行业管理处的处长,牵着一条泰日天在遛弯。
老吴跟他打招呼,“老韩,这么早上班啊?”
“啊,早点去,年底了,事多。”韩金生笑着应了一声,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像是昨天的新闻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老吴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牵着狗走了,没几步,泰日天在路边的冬青丛里抬起腿,撒了一泡尿。
出了家属院,韩金生抬头看天,那种透亮的灰蓝色,像是被风刮薄了一层,阳光稀稀落落地照下来,不暖,但看着敞亮。拢了拢大衣领子,心想,这倒是个好兆头。
坐进车里,说了句“去旅游局”,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往后滑过去,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时紧时松。
他脑子里把昨晚写的那份汇报材料又过了一遍。
措辞是花了心思的,先认错,再表功,最后把问题往“制度漏洞”和“监管盲区”上引。
“......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作为学校的负责人,我在学生实习管理上存在严重的失察和疏漏……”
他特意用了“失察”这个说法,比“疏忽”重,又比“纵容”轻。
原本觉得“失察”这个词用得还不够软,又改成“疏忽”。“比“失察”更像一个无心之失,少了一层“该管没管”的意味,多了一层“想管没管好”的委屈。
他需要让领导看到一个态度,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来认错的。
但认错也有认错的分寸,认得太轻,显得敷衍,认得太重,等于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最好的认错,是把错误定性为“能力不足”而不是“态度不正”,是“被蒙蔽”而不是“合谋”,是“管理漏洞”而不是“利益输送”。
这个分寸,他掂量了一整夜。
韩金生对自己这份文字功夫还算满意,昨夜里改了三稿,最后一稿写到凌晨一点多,又通读了一遍,自觉字字都像踩着薄冰过的河,看着惊险,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
车在旅游局大院门口停下。
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又摸了摸胸口那个信封,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走进大楼的时候,一个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毕竟189的校长来旅游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
韩金生也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按了一下四楼的按钮。指示灯亮起,电梯开始缓慢上升,发出一种沉闷的嗡鸣声,然后,四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局长办公室”的铜牌,铜牌擦得很亮,远远的泛着光。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站定,整理了一下围巾和衣领,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动静。
这时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韩金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韩校?您找局长?”
“啊,李主任,你好。我想找局长汇报个工作,他在吗?”韩金生认出这是局办的科员,姓李,叫什么,不记得了,但尊称主任,没错的。
“局长在开会呢,今天上午有个全市旅游安全工作会议,一大早就去了,估计得开到中午。”
韩金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这样啊……那大概几点能结束?”
“这个不好说,要不,您先去小会议室等一会儿?等局长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这边请。”
小会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桌面上摆着一溜茶杯,反扣着。
“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女办事员说着,从饮水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韩金生面前,笑了笑,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韩金生坐在会议桌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表。八点四十。
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主楼门口,车牌号他认得,是局长的车。他松了口气。车在,说明人还在。
会议开到中午,那就是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他可以再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看一遍,把措辞再打磨一下,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提前准备好答案。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几页稿纸,读起来。
“……此次事件的曝光,暴露出我校在实习单位资质审核、学生权益保障、日常监督管理等方面存在严重漏洞。作为学校主要负责人,我对上述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
读到“领导责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觉得这个词用得好,既承认了责任,又把责任的边界限定在“领导”这个层面上,暗示着具体执行层面的问题另有其人。
又往下读。
“……对于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的资质审查,我校就业办在前期工作中确实存在程序上的不规范之处。经查,就业办在审核过程中,未能及时发现金汇公司实际经营业务与注册经营范围不符的问题,也未对志华人力的劳务派遣资质进行深入核实……”
这一段是他特意安排的。把问题归结到“就业办”这个具体部门,就等于把责任主体从“校长”转移到了“中层干部”。
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承认了自己有“领导责任”,但具体的、操作层面的失误,是就业办主任王国民的事情。
当读到“整改措施”的部分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韩金生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韩金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准备好汇报”的状态。
但他很快发现,进来的不是局长,也不是局里的任何一位熟面孔。
三个人,都是深色外套,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衬衣领口露在外面,没打领带。
另一个穿藏蓝色大衣,更年轻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倒是沉稳。第三个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文件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白线绕着,缠了好几圈。
他们进门后没有说话,先看了看韩金生,又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穿深灰色夹克衫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韩金生?”
“呃....是我。”
“我们接到上级指示,需要你配合一项调查。”
韩金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公文包上,像一尊还没来得及撤掉的临时布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满是铁锈的钢管,“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夹克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了一下。韩金生没看清上面的字,但他看清了那个徽章和那一行烫金的字。
他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请把你的手机、钥匙和其他个人物品交出来,”穿藏蓝色大衣的那位上前一步,伸出手,“请你配合。”
“请你配合”,就像是说“请你把这张表填一下”或者“请你到这边来一下”一样,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韩金生的后背在一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还握着那几页稿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会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他以为至少还能见局长一面,他以为那份“汇报材料”至少能递到领导手里,他以为……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但现实告诉他,没有时间了。
“我能……打个电话吗?”
夹克衫男人摇了摇头。“到了地方会让你打的。现在,请跟我们走。”
韩金生站在原地,嘴唇抽动了一下,那些他排练了一早上的句子忽然全缩回了喉咙里。
他想说“我是来汇报工作的”,想说“局长知道我要来”,想说“那篇报道是断章取义”.....可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精心打磨过的、每一个转折都经过计算的句子,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泡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树。
阳光刚好落在一根伸向窗台的细枝上,把枝头的霜照得透亮,像一根被镀了银的线条。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他刚当上校长那一年,也是冬天,他也站在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树,心里想的是“这学校总算轮到我说了算”。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蓝,阳光也是这样照着。
“走吧。”
中年男人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韩金生走出会议室,走过那条安静的走廊,走过那扇擦得锃亮的“局长办公室”的铜牌,走过那个端着保温杯的办事员,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尴尬之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看见韩金生被三个人夹在中间往外走,愣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院子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台阶下面,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细细的白气。中年男人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回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头看什么。
。。。。。。
南各庄。
李乐把Nb3棉服的拉链拉到顶,又往下拽了拽领子,朝旁边看了一眼。
孙朝阳站在他右侧,正眯着眼打量前方那扇大门。
“景东燕京物流仓”几个字排列整齐,像是刚从模板上揭下来,边角还带着一点没撕干净的纸屑。门两侧的围墙还没完全砌好,有一段用铁皮围挡临时拦着,风一吹就哐哐响。
刘樯东从门卫室里出来。
“来了?”他冲两人点了下头,“走吧,带你们转转。”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几栋仓库呈“品”字形排列,每一栋都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外墙是那种标准的蓝色波纹钢板。
刘樯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边走边说,“这片刚收拾出来,下个月正式启用,现在只是把架子搭起来了....这边是A区,主要做家电和电子产品的仓储和分拣,那边是b区,规划做日用百货和食品。我们现在去的是c区,做综合类商品的仓储和配送。”
孙朝阳一边点头一边看,仓库之间的通道上,几辆电动平板车正载着货物缓缓行驶,车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纸箱,用透明的塑料膜捆扎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着橘黄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用液压手推车搬运货物,动作熟练而迅速。
走进c区仓库的大门,一股混合着纸箱、塑料和防潮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壮观,高高的货架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每一排都有六七层高,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纸箱。
货架之间的通道足够一辆叉车通过,地面上画着黄色的导引线,标注着“主通道”“消防通道”“紧急出口”等字样。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照明灯管,如果是晚间,能把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几辆高位叉车正在作业,驾驶员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熟练地将货叉插入托盘,升起,平移,下降。
刘樯东走到一排货架前,拍了拍立柱,金属发出一声清亮的回响,“这批货架是上个月到的,焊口都是满焊的,承重数据标的是每层八百公斤,实际测试过一千二,没问题。”
孙朝阳跟在他身后,目光又转到远处那排还没通电的传送带上。
“这里一共多大?”他问。
“两万出头,目前这是扩建的二期,最早的一起期在对面,”刘樯东说,“这片用完,预计两年内可以覆盖整个燕京的仓储需求,再往南走,就是分拣和配送的活儿了。”他指了指东侧那片空地,“那边以后会装一套自动分拣线,现在还在订货阶段,明年年中能到位。”
他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排堆满纸箱的货架时,刘樯东停下脚步,伸手拉出一个箱子,“这是前两天到的货,还没上架。你看这个包装,统一规格,统一封口,拆箱之后直接上架,不需要二次分拣。”
他把箱子推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的流程还比较糙,但框架搭起来了,后面就是填肉的事。”
李乐双手插兜,站在货架中间,环顾了一圈,“你之前说的那个,定向培训的岗位,主要安排在哪儿?”
“仓储这边需要的人最多。”刘樯东说着,走到一处分拣台前,“拣货、打包、理货、盘点,这些岗位不需要太多学历,就一条,坐得住。”
“客服那边也一样,培训周期大概两周,上手就能干活。”他转过身,看着孙朝阳,“孙主任,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孙朝阳站在那片银灰色的货架中间,沉默了几秒,“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之前想的,就是一个仓库,大一点的库房,货堆着,人蹲在边上记数。你们这儿……”他抬起下巴朝那排整齐的货架点了点,“有章法。”
刘樯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搞这个,花了不少功夫。”
刘樯东像是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说,“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走,去那边看看打包区,那边更有意思。”
他们沿着主通道往深处走,经过几个已开始运作的分拣台。有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马甲的年轻人正蹲在台子边,一个拿着扫描枪对着纸箱上的条码,另一个在往箱子里塞泡沫纸。
动作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对过流程的,孙朝阳侧过头看了看,问刘樯东,“这块儿的岗位主要有哪些?”
“分几种。一种是库区操作岗,主要负责货物的入库、上架、拣货、包装这些基础工作。第二种是系统操作岗,负责订单处理、库存管理、数据录入这些,需要一定的电脑操作能力。第三种是客服岗,负责处理客户的咨询和投诉。”
孙朝阳点了点头,又问,“食宿怎么安排?这里离市区很远。”
“我们有员工宿舍,四人间,有暖气有空调,不收费,食堂也是公司自己的,一日三餐都有,价格便宜,味道嘛……我反正能吃。李乐估计就不行了,他那嘴,刁的要死。”
“这只能说明你景东不重视,你去丰禾,去万安,去钢厂船厂那边看看,哪家的食堂不好吃?你就是个凑合....”李乐正蹲在一个打开的纸箱旁边,抬起头,“怎么样,孙主任?觉得这里还行?”
“比我想象的要好,”孙朝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说实话,来之前我心里是没底的。金汇那件事出了以后,学生对实习这件事多少有点抵触心理。但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觉得他们应该能接受。”
“孙主任,这边以后要是真把培训基地搞起来,第一期来的学生,前三个月可能得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打包、理货、系统录入。不能嫌脏嫌累。”
“嗯,这个是要提前打好招呼的。”孙朝阳点点头。
“过完元旦,可以先安排一批学生过来看看,就当是参观。不用签任何东西,只是看看,感受一下。”
“行。那就这个安排。”
他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是持续不断的、固执的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
“是我……嗯,现在……好的,我知道了。”
李乐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孙朝阳把手机又掏出来,确认了一遍刚才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然后放回去。
看着李乐,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混合了某种意料之中的释然和意料之外的紧张。
“局里让我下午过去,找我谈话。”
李乐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恭喜。”
(弟从脚盆回来,给娃带了一大堆吃的,里面发现这个薯片,就是那个石脑油断供之后,小鬼子换成黑白的包装,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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