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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第2112章 跳船

咖啡就蒜 · 11628 字 · 约 29 分钟

正文

晚上八点半,八股街派出所的会议室里。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孙朝阳又摁灭一根,冒出的细弱青烟,像某种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又拿起烟盒,再捏出一根点着,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搁回烟灰缸边沿。

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也没弹,就那么悬着。

李乐坐在他对面,把椅子往后翘起两条腿,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上,像是在数它闪了多少下。

“孙主任,至于么?”李乐说道,“不都说了嘛,都在里面做笔录,写说明。您这烟抽得,比人家写说明的都忙。”

孙朝阳没接话。他把烟重新拿起来,又吸了一口,“人没出来,就不放心。不过,你说怎么这么慢呢?”

李乐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嘎”的一声,“平时让这帮学生写个作文都憋不出两句话来,,您还指望他们能多快?这会儿能连成句子说出来,已经算是临场发挥超常了。”

孙朝阳听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把烟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烟灰落下,散了。

“这时候倒觉出语文学的好的好处了。”他嘀咕了一句。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一辆停在那里的警车,车顶上那盏灯没开,就那么安静地停着,像一个等得不耐烦又不得不等的路人。

“放心吧,刚这边的所长不是来说了么,”李乐转回来,“再说,不还有俩律师呢。”

“这俩律师.....咋样,靠谱不?”

“按红空的话说,”李乐慢悠悠说道,“都是金牌大状。有他们在,算是,大炮打蚊子。”

孙朝阳抬眼看他,“你从哪儿找的人?”

“朋友。学生那边就是做个笔录,写个情况说明,把来龙去脉捋清楚就行。律师在旁边,不是为了替他们挡什么,是让他们说清楚自己该说的,别因为紧张说错话、漏了重点。”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几秒,又拿起烟,发现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

“赶紧把人放出来,”他说,“咱们也好……”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两杠二的民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显得略大。他侧身让了一下,后面跟着一个两杠三,五十来岁,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孙朝阳身上。

孙朝阳已经站了起来。

“刘队,鞠所长。”他说,“我那些学生……”

两杠三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他先别急。

“别急。”他说,“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

他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两杠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

“孙主任,”刘队开口,“情况我们这边初步摸清了。今天带回来的那几个学生,是你们189的?”

“是。”孙朝阳说,“都是在金汇那边实习。”

刘队点了点头,“笔录做得差不多,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太大出入,跟之前收到的材料能对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乐,又转回孙朝阳。

“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事儿,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上面有指示,我们这边就得动起来。后面会继续深挖。那些学生今天能平安出来,是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孙朝阳听着,神情渐渐松了一些,但肩背依然绷着。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刘队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两杠二说了一句,“老何,看那边完事了没有。完事了就签个字,别拖。”

两杠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刘队看了看桌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笑了笑,“孙主任,抽得挺猛啊。这都第几根了?”

孙朝阳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像是才发现自己已经抽了那么多。

“没数,”他说,“光顾着等了。”

刘队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通知,又像是在给孙朝阳一个安静的间隙。

过了大约三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两杠二站在门口,“老刘,差不多签完了,还剩两个在核对笔录。”

孙朝阳的肩膀明显地往下落了一截,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开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我过去看看他们。”

“走吧,一起,我看你这心急如焚的。”刘队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比会议室亮一些,白得有些刺眼。

孙朝阳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李乐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到值班室门口时,孙朝阳停了一下。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开了门。

。。。。。。

时间线往前,到新闻播出后,地点,189校长室。

电视屏幕里的央妈台标,那个标志性的字样像一枚烙铁,烫在韩金生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坐在那把红木色办公椅里,手还搁在遥控器上,指尖攥着塑料壳的边角,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被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

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那句“从不妥协”,然后是被剪进来的那些学生、那些设备、那人说的“打包价”。

它们像一组被精心编排的蒙太奇,每一帧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点上,他的脸上。

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住在里面。

这时,电视屏幕上切回了一段广告,祝无双正穿着塑身衣,展示着身材,笑得灿烂,说着那句“做女人挺好”。

武林外传,韩金生爱看,不过讨厌那个排山倒海的大嘴巴,一种见到同类的讨厌,他喜欢这个祝无双,就是觉得戏份太少。若平时,还得多看几眼,可眼下,猛地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键。

屏幕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摔在桌上。塑料外壳撞上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电池盖弹开,两节七号电池滚了出去,一颗滚到桌腿边,一颗滚到墙角的花盆底下。

“我艹你打野!!”

这句话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粗粝。

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东西,那盆被临时搬来的绿萝,那幅“桃李满天下”的书法,那台还亮着屏的电脑——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几天之前,他还坐在这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而现在,那些画面已经被剪辑、配音、配上字幕,送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门被推开了。

王国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A4纸,布满了细碎的纹路和褶皱。

听到骂声,眼睛忙从韩金生的脸上移开,落在滚到桌腿边的那颗电池上。

“韩,韩校长……”

韩金生没有转头。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沙哑,“门关了没有?”

“什么?”

“我问你大门关了没有!”

王国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上来的时候,看见门卫老张还在岗亭里……应该没关。”

韩金生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老张,是我。”他压抑着声音,“把校门关上,暂时别让任何外人进来。等我的通知。”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含混的应答声。

韩金生挂断电话,抬起头,看着王国民。

“进来,把门带上。”

王国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韩金生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老王,”他说,眼睛仍然闭着,“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王国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校长,我……”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刚准备开口,就听到韩金生说道。

“我知道金汇那边有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大。我以为就是……就是常规的实习单位,顶多是待遇差一点,学生抱怨几句。我没想过他们会搞诈骗,也没想到志华那边会……”

此话一出,王国民的瞳孔一凝,心说,你,什么意思,你特么不知道?

而韩金生又道,“老王,你是就业办主任。学生的实习单位是你联系的,合作协议是你签的,工资发放的流程是你经手的,这些,你没想过,你没发现?”

王国民的脸色白了一分,啜啜的说道,“可韩校,当初选金汇的时候,你也看过他们的资质。他们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法人信息,都是齐全的。谁能想到他们是……”

“行了。”韩金生抬手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没用。新闻已经播了,全国都看见了。我现在不问谁的责任,也不听早跟你说了。我们就谈一件事: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掩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你通知刘萌萌、刘副校长他们,还有几个年级、专业组长,让他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韩金生说,没有回头,“二十分钟之内到齐。”

王国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声“咔嗒”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了一瞬,随即消散。

韩金生重新坐回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升起来,像某种可以被看见的思绪。

他也在看。但看的不是手机,也不是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楼顶和远处被冻得发硬的天空。他看的是自己的处境。

报道里提到了金汇、提到了志华,提到了二手设备和学生提成。哪些是有证据的?哪些是推测?金汇那边,范文恒有没有漏洞?志华的柯毕海手里握着多少东西?那个化名“赵校长”的记者,到底在柯毕海办公室坐了多久?

他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偏的。可他很快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哪一步偏了”,而是“接下来怎么走”。

眼睛落在桌角那一摞旧报纸上。那份《关于进一步规范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工作的通知》还压在底下,他当时看了只觉得心烦。

伸手把它抽出来,摊在面前,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自查自纠”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韩金生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也不是认错。而是要把这件事从“韩金生个人的问题”变成“189这家学校的问题”。

而“学校的问题”这个词,落在上级耳朵里,就意味着“需要安抚、整顿、消化”,而不是“需要处分、免职、立案”。

要表演成一个“被蒙蔽”的校长,一个“痛心疾首”的领导,一个“坚决整改”的管理者。

要让所有人相信。上级领导、学生家长、公众舆论......这件事的本质,是“学校被不良企业利用”,而不是“学校与企业合谋剥削学生”。

前者是“工作失误”,后者是“职务犯罪”。

一次之差,天壤之别。

他猛地嘬了几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领导,您好,是我,189的老韩……”

韩金生的声音在发出第一个“老”字之后就发生了变化,从一个刚刚还在计算退路的、冷冷地清点自己账本的人,切换成了一个带着沙哑、甚至有些委屈的诚恳下属。

“是……刚发生的事……我那方面有疏漏,被蒙蔽了。我刚才……刚才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把桌角那盆绿植往边上挪了挪,就像要给自己腾出一个能坐得更稳的姿势。

“对……我知道……是,领导,这件事是我的失职,我请求处分,但学校现在不能乱……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韩金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十分钟后,校长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王国民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面前的茶几,像在研究上面的木纹。

刘萌萌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笔帽拧开,但一个字也没写,两个副校长,一个坐在沙发的一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像一个正在参加追悼会的家属,另一个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不定,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安全点。

几个年级组长和专业负责人挤在靠墙的椅子上,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先开口。

韩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尺在测量什么。

“新闻都看了。”他说。

这不是问句。没有人回答。

“我不管你们看过之后在想什么,现在全部清空。我现在不问谁的责任,也不听早跟你说了,我们就谈一件事:怎么让189不倒。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依旧没有人接话。

“别的不多说,我就提几个要求,首先,我们要统一口径。”韩金生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对外发言,只能遵循一个基调,学校是受害者,被不良企业蒙蔽了。我们对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的资质审查存在疏忽,这是我们的失职。但学校本身没有任何主观恶意,更没有从中牟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刘副校长的身上,像是在等他表态。

刘副校长收到了信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韩校长说得对。现在的关键是不要让事态扩大化。只要我们口径一致,外界就不会把矛头指向学校本身。”

“其次,”韩金生接着说,“要明确责任人。这件事的源头,是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他们是始作俑者。学校层面的问题,是监管不力,是制度漏洞,不是个人腐败。”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王国民一眼。

王国民的脊背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第三,”韩金生的声音沉了几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对外只说三句话,我不清楚,学校正在处理,一切以官方回应为准。谁敢多说一个字,谁就是189的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变得冷峻,像一把磨过的刀,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人同时回答,声音参差不齐。

韩金生点了点头,看向刘萌萌,“你那边接到家长的电话了么?”

刘萌萌摇摇头,“还没有。要是有,就说学校正在核实情况,请家长放心。”

韩金生摇了摇头,“不要说正在核实。说学校已经配合相关部门展开调查,坚决维护学生权益,绝不姑息任何违规行为。”

刘萌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

“金汇那边怎么说了?”

王国民回道,“金汇那边,经侦已经进了他们公司。”

似乎早已料到,韩金生只是叹口气,“早知道......但这也意味着,如果那边供出什么来,我们就得有个说法在前面挡着。”

说这话的时候,韩金生盯着王国民,然后移开了,又道,“志华人力那边也是一样。柯毕海现在没空跟我们扯皮。但等他能喘口气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水搅浑。我们得抢在他之前把这潭水的流向定下来。

“刘主任,你现在去一趟财务室,把金汇和志华相关的所有账目整理一下。我们需要确保,账面上的一切都是合规的。还有,那些二手设备的采购文件,你也一并处理一下。该补的补,该签的签。确保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审批流程。”

刘萌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白,韩校。”

韩金生转向几个年级组长,“你们负责稳住学生,让各班班主任盯好自己的班级,不许任何学生私下传话,如果有人问,就说学校正在处理,一切以官方回应为准。”

“明白。不过,要不要给学生们开个会,强调一下?”一个年级组长问。

“你觉得呢?”韩金生像是看蠢货一样瞄了他一眼,

“呃.....不要,就让班主任私下跟学生说。”

“哼,”韩金生这才转头, “刘副校长,你辛苦一下,负责后勤。把学校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实训室里那些落灰的设备,该擦的擦,该挪的挪。还有那个停工两年的工地,找人用围挡遮一下。”

刘副校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不是明天一早。是今天。现在,马上,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

刘副校长愣了一下,“好,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韩金生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行了,就到这里。各司其职,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散会。”

众人站起身,鱼贯而出。

王国民走在最后。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韩金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王,你留一下。”

王国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转过身来。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韩金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国民坐了下来,两只手重新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韩金生的桌面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韩金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王国民:“来一根?”

王国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韩金生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老王,”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这次的事,是冲着我来的。你只是个被牵连的。”

“你经手得多。上面要调查,总得有人把情况说清楚。你是就业办主任,你比我更了解前因后果。该扛的担子得扛,但谁的责任就是谁的,组织上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王国民那层强撑的镇定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塌陷,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去拍。

“韩校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金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带着一种看似商量,实则命令的语气,“如果上面问起来,你要如实说。但如实也要有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

“比如呢?”

“比如.....金汇公司的资质审查,是你经手的。你可以说,当时审核了他们的营业执照和相关证件,没有发现问题。至于他们后来的经营行为,学校并不知情。”

王国民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那……志华那边呢?”

“志华那边,”韩金生停顿了一下,“你只需要说,学校和志华签订了正规的合作协议,协议内容是经过法律顾问审核的。至于志华和用工企业之间的结算方式,学校并不掌握具体情况。”

王国民沉默了。

他知道韩金生在做什么。这是在为他搭建一个“免责”的叙事框架,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信息不对称”和“监管盲区”上,而不是主观故意。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个框架的代价是什么。

如果将来事情败露,需要有人承担责任,那么他就是那个“经手人”,是那个“具体执行者”。韩金生可以说“我被下属蒙蔽了”,而他王国民,则无处可逃。

“老王,”韩金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学校不能垮,学校要是倒了,大家就都是189的陪葬品。”

王国民抬起头,看着韩金生。

韩金生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真诚。

“我明白了。”王国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韩金生站起身,走到王国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该做的事做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王国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

刘萌萌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没有直接去财务室。她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老公,忙不忙,有个事儿......”

五分钟后,眉头紧皱的刘萌萌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向财务室。

财务正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看见刘萌萌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茫然。

“刘主任,您来了。”

“嗯。”刘萌萌关上门,走到出纳身边,“韩校长让我来整理一下金汇和志华相关的账目。”

出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都在这里了。”

刘萌萌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发票、收据、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手写的记账凭证。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

“这些,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她问。

出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刘主任,您这边,什么意思?”

刘萌萌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整理,不过......先复印一份。”

财务愣了一下,看着刘萌萌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转身去复印机前操作起来。

机器的嗡鸣声想起。

刘萌萌又翻开文件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她知道,韩金生让她“整理”账目,意思很明确,该补的补,该签的签,确保账面上看不出问题。

但她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事,这些“整理”过的账目,就是证据。

所以她留了个心眼,给自家老公打个电话,探了探口风。

然后,她知道,自己至少得有一条退路。

与此同时,韩金生举着手机,那头传来柯毕海的声音,“韩校长,我这边正在……”

“我知道。”韩金生打断他,“我打电话来,不是问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句:你那边,不管谁来问,都只能说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你明白我意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柯毕海似乎也在飞速计算着什么,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明白。我们这边的账,都是干净的。”

“干净不干净,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但这个数,现在我们得对得上。”

“对得上。”柯毕海说,“不过,韩校长,我们都被算计了。”

“是啊。”韩金生叹了口气,“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谁的问题,是得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你明白?至于那些账目细节,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有些东西……你比我清楚该怎么处理。”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柯毕海应该是听明白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确认,也像是无奈。

韩金生没有再多说,只说了一句“那我这边先稳住,有什么情况再通个气”,就挂了电话。

打这个电话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他原本以为需要解释更多,但柯毕海似乎正在经历某种慌乱,但这对韩金生来说反而是好事,越是慌乱的人,越是容易被一句话稳住。

他刚才那句话,既是在为未来的“切割”做铺垫,也是在收集对方的口径。如果将来有人查,他和柯毕海的口径是一致的,正常的商业合作,不存在利益输送。

至于那些“不走公账”的钱,那是志华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与学校无关。

韩金生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想起前几天,他还站在那间教室门口,对着镜头说“从不妥协”。

那时候的光线比现在好,从东边照过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料子照得格外笔挺。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次机会。现在他知道,那是一场围猎。

他想着接下来几天的可能性。

一种调查组,进驻学校,翻账、问话,查出财务漏洞,然后把问题从“实习管理”上升为“经济问题”。

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那条界线划在哪里。一旦越过,所有“可以解释”的东西,都会变成“不可解释”。

另一种是上级约谈,要求学校上交整改方案,先内部处理,不扩大化。他相信,如果自己能抢在调查组来之前,主动上门,态度端正,把姿态做足,是有可能把事态压到这个层面的。

“最怕的不是出事,怕的是出事的时候,上面觉得你在跟它作对。”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韩金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四十分。

还有时间。

他拿起桌上的笔,找出几张稿纸,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关于189职高有关问题的情况说明及整改措施”。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自己的重量。

他写到一个段落时停住了,把刚才写下的几行划掉,重新起头。

这一次,他用的不再是“说明”,而是“汇报”。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他心里清楚。

他要让上级领导看到,他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积极整改。他要让他们相信,他是一个“犯了错误但勇于改正”的干部,而不是一个“贪污腐败、欺上瞒下”的蛀虫。

他开始奋笔疾书。

明天一早,他要带着这份报告,去“汇报”。

他要当面说清楚:我被骗了,但我愿意承担责任,而且我正在积极补救。只要这个姿态传递到位,很多事就有了缓冲的余地。

他仔细确认着那些措辞的“正确性”,比如“痛心”而不是“生气”,“被动失察”而不是“刻意放任”,“诚恳接受监督”而不是“我没错”。

这份“报告”,会在合适的时机变成一个可以用来证明“态度”的道具。

虽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也未必就没有解法。他只需要比所有人更快地到达那个“接受检查”的现场。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远处,操场上传来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尖锐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走廊尽头,王国民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旧文件夹。那些纸质档案的边角已经卷起,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看了很久,一直没有翻页。

好一会儿,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个号。

。。。。。。

教务处里间办公室,李乐推门进来的时候,孙朝阳正对着手机“嗯”了两声,又“好”了一声,才挂断。

“怎么?有人想跳船?”

孙朝阳摇摇头,“都是一条船,跳什么跳。”

“那可不一定。”李乐说,“船沉的时候,最先跑的是耗子,然后是管仓的,最后才是掌舵的。掌舵的跑得慢,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得等别人都跑了,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迫弃船的。”

说着,朝天花板上指了指。“楼上那位,现在很忙吧。”

孙朝阳嘴角动了动,“想着怎么遮起来。”

“遮得住吗?”

“遮不住也得遮。这是态度问题。脸上长了疮,你抹点粉盖一盖,骗不了自己,但能骗过远看的人。都想着自己,倒是忘了还有一帮孩子呢。”孙朝阳叹口气,看向李乐,“你那边人去了?”

“去了。”李乐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走吧,到地方见面再说。”

孙朝阳没有多问。他站起身,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棉服从椅背上拎起来,跟在李乐身后,出了办公室。

路上,车里暖风吹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孙朝阳认得那个调子,但想不起名字。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幕,忽然问道,“你说,这帮孩子现在什么心情?”

李乐扶着方向盘,想了想,“大概,又怕又懵,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但又觉得好像也没干什么坏事。”

“哎.....”孙朝阳长叹口气。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八股街派出所的门脸从街边漏了出来。

把车停到路边,孙朝阳刚下车,就瞧见一辆A6,也在边上停了。

先下来的是傅当当,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利索,“嘭”的一声,干脆得像在盖章。

紧接着,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同样拎着一个公文包,看上去像个机关干部。

李乐已经迎了上去。

“当当姐,来得挺快。”

“你一个电话,我不得快马加鞭的。”傅当当笑笑,侧过身,指了指身边那个男人,“对了,这位是肖余晖,咱们85届的学长。”

肖余晖伸出手,先跟李乐握了一下,“不用介绍,知道。听老杜说过,这是咱们丕铨所的第一任债权人。”

“肖师兄说笑了,就是借了买办公家具的钱。”李乐说着,让过孙朝阳,当当姐,肖师兄,这就是孙主任,我跟你说过的。孙主任,这位是傅当当,丕铨的合伙人,还有这位,肖余晖肖律师。”

孙朝阳和傅当当、肖余晖分别握手。“麻烦二位了。”他说。

“孙主任别客气,李乐的事,和自家的事儿一样。”傅当当笑道。

肖余晖点点头,没多客套,目光往派出所门口扫了一眼,“人呢?”

“都在里面。”孙朝阳说,“下午被带过来的,到现在还没出来。”

“走吧,进去再说。”

四个人进了大门。

办事大厅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在表格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遍。

“您好。”孙朝阳走上前,“我们是189职高的,刚才接到电话,说学生在这儿。我是教务主任,姓孙。”

民警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搁下笔站了起来。

“知道,孙主任是吧?经侦的刘队和鞠所跟您说过了?”他侧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我带你们到会议室等一下,那边完事了会有人过来。

孙朝阳点了点头。民警领着他们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两边是关着门的房间,门上的磨砂玻璃不透光,只有几间门缝里漏出灯光。

走到尽头,民警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一个饮水机,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托盘,里面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

“你们先坐,我去叫刘队和鞠所。”民警说完,转身出去了。

孙朝阳没有坐,走到窗边,往外看着。

李乐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椅子腿翘起来,背靠着墙,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傅当当和肖余晖也坐了下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下敲门之后,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个五十岁上下,两杠三,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目光落在孙朝阳身上。

他身后的偏瘦一些,两杠二,手里捏着一沓文件,靠在门框边上。

“孙主任?”两杠三走过来,伸出手,“经侦支队,刘勇。”

孙朝阳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刘队,麻烦你们了,学生们怎么样?”

刘勇松开手,目光转向屋里其他三人,在李乐和傅当当、肖余晖身上各自停了一下,最后又落回孙朝阳脸上。

“你这些学生,刚才做笔录还算配合,情绪也还行。两个多小时,该说的都说了,没有隐瞒。不过您后面这几位是......”

“哦,刘队,这两位是律师。程序上的事我懂得不多,怕学生们说错话,就让他们过来帮着看着点。”

“丕铨所,傅当当,刘队多关照。”

“肖余晖,这是我名片。”

刘勇接过名片,嘴角浮起一点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丕铨的?”看了看傅当当,又看了看肖余晖,像是认出了哪张脸,“孙主任,您这是有备无患啊。”

孙朝阳说道,“刘队说笑了。都是些半大孩子,还有未成年的,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紧张是难免的。有人在旁边,就是让他们别因为紧张说错话,该说的说清楚就行。”

刘勇听了,点了点头,“行吧,这是他们的权力,符合流程,走吧,我带两位进去,先签字。”

“麻烦刘队了。”

傅当当冲李乐和孙朝阳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在肖余晖身后出了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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