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1章 一道光
咖啡就蒜 · 12345 字 · 约 30 分钟
从客服部出来,回到楼上的办公室。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孙朝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没来得及收起的计划表上。
那是景东内部的一份培训排期,列着下周的几场新员工培训和业务考核,脑子里忽然闪过李乐刚才说的那句话,“您得想,还得想远点儿。”
孙朝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李乐。
“今天来这儿,应该不只是让我看看他们怎么干活的吧?”
“只是一方面,”李乐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韩胖子虽然人不咋地,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对,产教融合,这仨字儿,搁在现在的189,听着像口号。但要是真能做下去,里头是有东西的。”
孙朝阳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刘总这边有个东西,您瞅瞅。东哥?”
刘樯东点点头,从桌角的一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孙朝阳面前。
不厚,也就五六页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孙朝阳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便是微微一缩,一行黑体字,《景东产教融合·校企合作计划大纲(草案)》。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乐和刘樯东一眼,又看回那份文件,像是觉得“景东”这两个字和“产教融合”放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位感。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乐没有说话,刘樯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孙朝阳翻完那份文件,等他重新抬起头。
而孙朝阳看着李乐,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还没完全落定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要先在心里把那几个问题再捋一遍,才能开口。
“李乐,这些,都是你做的?”
“孙主任,您别给这人戴高帽,这人是只管刨坑不管埋的,这些他只是提了个大概,具体是人张经理做的。”刘樯东说道,又看了眼张薇。
张薇会意,拿起另一份副本,走到孙朝阳面前,把文件翻开,指着里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解释起来。
“这份大纲是我们根据李总的建议,结合景东目前的业务需求和未来的发展规划,初步拟定的一份校企合作方案。主要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首先是订单培养模式”
孙朝阳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简单说,就是景东和学校签一份培养协议,按我们的用人需求来定制学生。这个班可以挂我们的牌子,叫景东商城物流班或者景东客服班都行。”
“我们会参与教学计划的制定,提供一些教材案例,也可以派一线业务骨干到学校去兼课,做兼职教师。这样学生从入学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哪儿、做什么,不用到了毕业还两眼一抹黑。
孙朝阳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着。
“第二个是基地培养模式,”张薇说,“景东这边在燕京、沪海、羊城三个地方都在建设物流基地,最晚明年年底能建起来。”
“总物流面积会超过五万平方米。我们计划把这些地方作为学生的校外实训基地,优先挂牌。学生在毕业之前,可以通过在基地实习,提前熟悉景东的业务节奏和操作流程。”
孙朝阳的眼角动了动,想了想还是闭上嘴,等着下文。
“这第三个,叫做工学交替模式,也就是说,从高一开始,年满十六的学生可以在学校集中学习一段时间,再到景东实习,也可以在校企之间实行多次交替。”张薇解释道,“而对于实习的学生,景东会纳入专门岗位类型,不会让学生们白干,按照实习的岗位工作内容和性质,支付实习津贴。这些,一切都会按照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执行。”
“如果这条路线走得通,我们也会逐渐探索前校后店或前店后校的校企合一形态。”
张薇翻到下一页。
“第四个方向,师资共融。学校教师可以定期到景东顶岗进修,了解电商的新技术和物流的新工艺,反过来改进教学。”
“景东的业务骨干、技术骨干也会作为兼职教师到学校兼课,把真实的订单处理、仓储分拣、系统操作、物流系统基础应用,甚至是教开叉车这些流程带进课堂,双方共同评价教学效果。”
“最后一个是产教结合。”张薇说,“景东向合作学校提供实习设备和原材料,改善实训条件。学校也可以为景东加工产品或处理非核心业务环节。”
孙朝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几页纸。李乐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些念头从这不可能如果呢上面。
“你们弄出这么一份东西,是专门给189做的?”
李乐摇摇头,“不是,它是一个框架,一个可以往里填东西的架子。189能装多少,取决于你们想装多少。”
“韩金生那句话,产教融合,说得没错。但他怎么理解的?他理解的是把学生卖出去换钱。可产教融合真正的意思,是把企业的需求变成学校的课程,让学校变成企业的人才基地。这不只是一个学校的事,是整个系统的事。 ”
刘樯东接着说道,“孙主任,李乐之前问我,你们学校的学生,值不值得花这些心思去试。我的回答是,值不值,不在学生,在有没有一条能让人走下去的路。路铺好了,自然会有人愿意走。路没有,你拿什么劝人家?”
“你外面看到的那些工位,那些客服,那些电话,都是靠人撑起来的。可人从哪里来?社招固然是一个渠道,但大问题在于,招来的人不懂我们这套业务逻辑,得从头教。教完了,可能干半年就走了。”
“如果能有一条稳定的、能输出合格人力的渠道,我不介意花这个时间去搭这套架子。”
“所以,今天你让我过来,是想让我看看,这条路是怎么铺的?”孙朝阳说道。
“有这个意思。”李乐笑了笑,“但更主要的是,想让您瞅瞅,这事儿能不能成。”
“你说的这些框架,道理上都说得通。订单培养,基地实训,工学交替,师资共融……每一项都不是空话。但是,189的学生,不是景东理想的那种人。他们的底子薄,基础差,”孙朝阳看着刘樯东,“你确定这样的学生,你那边真能用?”
刘樯东回道,“我这边现在干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客服就是接电话、回消息,仓储就是搬箱子、扫描条形码。这些活儿,不需要你会微积分,不需要你懂英语,但需要你坐得住、扛得住、不抱怨。我要的人,不是学校里最聪明的那一拨,而是愿意把一件简单的事反复做到不出错的人。”
“底子薄,有时候反而是好事。底子薄,意味着他没被别的套路教坏,你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你给他一套标准流程,他能照着做。”
“至于基础差,那是学校教的东西跟企业要的东西对不上。所以我们要参与教学。教材我们一起编,课程我们一起定,考核我们一起做。三年下来,从学校出来的人,到我这边可以直接上岗,不需要二次培训。”
孙朝阳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那你们打算怎么挑人?”
张薇接过话头,“我们的初步设想是,从高二开始筛选一批愿意走这条路的学生,签意向协议,由我们安排一个短期的岗位认知培训。培训之后,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签正式培养协议,从高三开始进入实训阶段。”
“毕业之后,经考核合格,直接进入景东就业。”
“你这边,打算第一批要多少人?”
刘樯东看了李乐一眼,“明年上半年,先做一个小规模的试点,二十到三十人三个月之后看效果。行,就留下来,不行,换一批接着试。”
“这事儿,不花学校一分钱,学生的实习岗位也解决了。如果试得通,下半年可以扩到一百人左右。两到三年之内,如果模式能跑顺,每年光189一个学校,就至少可以消化两到三百人。”
孙朝阳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一周两天在企业.....交替进行......半工半读的学生,按岗支付实习津贴,奖学金,还给买一份意外伤害险.....这些,都算得很细。”
“算的细,一是因为我们想做,而是我们也有私心。”刘樯东说的很直白。
“景东现在的业务增长很快,客服、仓储、物流这些岗位,几乎每个月都有产生大量缺口,客服这边每天接电话、处理订单、回复在线咨询,忙得不可开交。仓储那边更缺人,分拣、打包、理货、配送,每一环都在用人。”
“目前我们招人,大都是从社会上招,培训成本高,流失率也大。如果能从学校定向培养一批人进来,他们提前熟悉了景东的流程和节奏,入职就能上手,我们的培训成本降了,学生的就业通道也打通了。对于景东来说,这就是省钱。”
“还有隐形的社会效益,虽然景东现在还不算大,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创造匹配的社会效益,老话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其实换过来说,可以是勿以企小而不为,景东的目标远大,需要从一开始就带有回报社会的善意基因,而不是有钱了之后再去买名声。”
他说着,给孙主任递上一根烟,“刚我说,五年之内,客服人数至少两千人,十年之内得过万,这不是吹牛逼。我们这些岗位,大部分都是基层岗位,而像189出来的学生,要的是能有一个正经工作,要的是能站着挣钱。这些岗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如果189走得通,我们之后会在国内其他城市的中职技校高职甚至是高校,复制升级这种模式。”
孙朝阳接过烟,点上,嘬了几口,又想起今天在客服部看到的那些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着耳麦,一边接电话一边飞快地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桌面贴着便利贴,写着时效表。
“刚才说的,专业对应的岗位方向,大概都能覆盖到哪些。”
张薇点点头,“有的。我们初步规划了三个大块儿,电子商务专业对应在线客服、订单处理、售后热线、咨询等岗位,物流管理专业对应仓储分拣、配送员等岗位,线上运营方向则涵盖品类助理、采购助理、3c及大家电品类运营辅助等岗位。”
“这三个方向,跟我们学校的专业设置基本对得上。”孙朝阳想了想,“189有计算机应用、物流管理和电子商务专业,学生数量虽然不多,但专业方向是齐的。尤其是电子商务和物流管理,以前都是招不满的状态,学校也没怎么认真推过。如果有景东的订单班做支撑,明年招生的时候,至少能拿出一个实打实的出路来给学生看。”
刘樯东听到“招生”两个字,抬眼看了看孙朝阳,笑了笑,“孙主任,您这不是在替189做打算,你是在替那些学生做打算。”
孙朝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目光在“产教结合”那一栏上停了片刻。自嘲般的笑了一声,说道。
“其实,学校以前也接触过几家主动说要合作的,嘴上说得好听,但一到落实,要么是派个人来拍几张照片,要么是送几台淘汰设备,要么搞一场企业一日游,不要人的招聘,等过两年连人都找不着了。”
“189这样的学校,能拿出点名头的机会不多,但,上当的次数,也不算少。”
说罢,抬起眼,看着刘樯东,“你说景东能派人来兼课,那你们能派几个?来几次?来了之后,有没有人能留住他们讲的东西?你们的实习基地在哪儿?学生过去之后,是真实地在做业务,还是在参观仓库?”
刘樯东没有急着解释,等他说完之后,才开口,“李乐找我提了这个想法,第二天我就让人力资源部做了调研,做了规划,看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两个月下来,我才知道要是想达到我们的目标,原来需要这么多的人员支撑。”
“今天这份草案,不是拍脑袋想的。是拿着数据一点点做出来的。您回去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讨论的基础。”
孙朝阳弹了弹烟灰,转头瞅了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乐,说道,“你之前说,这事儿,得想远点儿。我现在大概明白你当时的意思了。”
“干了这么多年的教务主任。我见过太多学生从我手里毕业,然后消失在社会里了,他们中间好多人,不是不努力,是没人给他们指路。学校只管把他们送出去,就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
“我一直觉得,这事儿不该是这样的。但我也一直不知道,它该是什么样的,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大纲。
李乐笑了笑,“孙主任,您干了这么多年教务主任,您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得有人先铺路。”
“铺路的人,吃力不讨好。”孙朝阳摇摇头,“还容易被人说多管闲事。”
“那您觉得,这路,该不该铺?”刘樯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朝阳脸上。
“或者说,”李乐接茬,指了指孙朝阳膝上的文件,“要是有这些做底子,都能像这样运作起来,你觉得189的学生,有没有希望?”
孙朝阳嘬了口烟,“以前我觉得,这些孩子就像泡在温水里的蛤蟆,水在慢慢变热,但他们感觉不到。你跟他们说,再不上来就来不及了,他们不信。你说得多了,他们也听不进去。你说得再多,他们就觉得你烦。你站在岸上,水是热的,你是凉的,你伸着手,但没人拉你。”
“但你现在告诉我说,水那边有一座桥。”他看着李乐和刘樯东,“桥在那儿,不是每个人都会走过去,但有人会走。只要有人走,这条路就不是白铺的。”
窗外的暮色渐浓,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张薇走过去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李乐看了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走,大冷天儿的,涮羊肉,我请客,细处,吃着说。”
。。。。。。
李乐请客的地儿是牛街聚宝源。
“吃饭齁币多,真假厨子说”,小李秃子对这家的评价是中规中矩,上,看不到天花板,下,到不了踢脚线。选这里,纯粹因为李乐前几天回学校时候,从惠庆那得了张满三百减五十的优惠券儿快到期了。
一顿饭,为了凑够三百,点了一大堆,最后饶是小李松了两回裤腰带,又逼着东哥一人干掉一斤羊上脑,还是剩了不少。
结账的时候,李乐要了个袋子,把剩下的肉都装了,又撑开一个袋子,递给刘樯东。
“东哥,帮忙,你啃的几块羊蝎子骨头,给装里去。”
“诶,你拿这些骨头干嘛?”东哥问了句。
“给我家狗吃。”
“你家啥时候有狗了?别不是你想吃?早说,我啃干净点儿。”
“我尼玛......我家真有狗了。”
“给给给,都给你。”
最后吃完结账出门的时候,李乐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羊脊骨的塑料袋。
“孙主任,东西您带回去,慢慢看。看完了,有想法了,给我说就行。”刘樯东给孙朝阳点烟。
孙朝阳凑着火,嘬了口,“行,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刘樯东忽然说了一句,“孙主任,今天我看你在客服部那边站了挺久。”
孙朝阳回过头,“嗯。”
“那个小姑娘,处理投诉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孙朝阳想了想,“她说话很稳,遇到刁难,也不急不慌。”
刘樯东笑了一下,“她才入职三个月。也是刚从一个技校出来,学的是市场营销,在商场卖了一个月化妆品,试用期没过。后来到景东,从培训开始做,三个月,已经能独立处理投诉了。”
“她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底薪加绩效,抠掉保险,一千五出头。”
孙朝阳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189的学生,如果能这样,也挺好。”
眼瞅着李乐把车开了过来,孙朝阳对刘樯东说,““刘总,谢谢。”
“我又不亏。现在是提前布局,李乐说过一句,要自己种树,才有果子吃。我在种树。”
“嗯,那下周....”
“下周五,去仓库。”
“行,走了。”
孙朝阳拉开车门,上车,给刘樯东挥挥手。
刘樯东点点头,透过车窗,又对李乐说道,“别忘了,这周末。”
“嗨,你自己就是,非得拉上我。”李乐回道。
“你们不是朋友么。”
“其实......也没那么朋友。走了!!”
车子开出牛街,李乐歪头看了眼借着车顶灯看那几张文件的孙朝阳,“孙主任,您那边,准备好了么?”
“什么?”
“我问您,您那边,准备好了么。”
孙朝阳合上手里的方案,长舒口气,“好了。”
。。。。。。
接下来几天 风平浪静,似乎在预示着,这年最后的半个月,就那么安稳地过去。
韩金生日子过得相当轻快,而在周二下午的校务会上,提到央妈的采访时,告诉众人,“人家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随便拍拍就走。你们别出去乱讲,低调,低调。”
嘴上说“低调”,脸上却没有半分低的意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出他在笑,又不至于显得得意忘形。
三个副校长两个点头,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含混的附和。
底下老师们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抬头看天花板,而孙朝阳的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金生说完话,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孙朝阳,心里“哼”了一声。
转而盘算着,明天找王国民聊聊,下学期的实习单位筛选标准,是不是可以稍微放宽一点?毕竟“校企合作”是要出成果的,不能光靠嘴说。
他已经在想年后的事。
可王国民没有他这么松快。他总觉得心里头挂着什么,说不清是哪儿不对劲,像一颗没对齐的扣子,从第一颗就歪了,穿在身上,怎么看都不熨帖。
可他又找不出理由反驳自己,新闻是正经新闻,采访是正经采访,韩金生对着镜头说得那些话,他事先也过了一遍,虽然几句略显煽情,但在这个年月,不煽情的讲话那叫不称职。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压在舌尖底下,没对任何人提起。
周四,天阴。
风不大,却干冷,像一把细砂纸,慢慢磨着皮。
189的食堂里热气蒸腾,大锅菜的味道在暖气片和人群之间来回翻滚。
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炖牛肉。说是牛肉,其实还是土豆唱主角,但牛肉只是冠了个名,零星地藏在浓稠的汤汁里。
打菜的窗口后面,那位据说是刘副校长小姨子的胖大姐,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表情和她手里的勺子一样,不管你怎么说,她自有她的节奏。
王国民端着搪瓷盘子,在打菜窗口前排了三分多钟,目光在盆里反复巡弋了几遍,终于指着一块埋在土豆堆里若隐若现的暗色物体说,“就那块,那个,对,边上。”
小姨子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抖掉半勺汤汁,又拿勺子在一个小碗里戳了戳,挑出两块指节大的牛肉,连汤带水duang地扣王国民的他盘子里,牛肉翻了个身,露出一块比牛肉更白的筋。
“不少了,王主任。”
王国民低头看了眼盘子里那两粒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端着盘子,凑到食堂里被大家默认是教师餐位的圆桌落座。
桌前已经坐了几个老师,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元旦的安排。
“我准备去趟晋省,那边有亲戚,顺便逛逛平遥古城。”
“这季节去晋省?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这一年,真是太累了。”
“去津门不?吃狗不理包子去?”
“不去,以前是出门不方便,让这包子出了名,现在一比,什么生煎、小笼汤包的,不比那个好吃。”
“我倒想去长安呢,看看兵马俑,尝尝羊肉泡,肉夹馍。”
“你是看人还是去看兵马俑的?我上次去,差点儿被挤下去,还有,那边吃的也贵,一碗泡馍要我二十,就俩饼一碗汤几片肉。”
“你是不是没去本地人去的?”
“本地人?都一个样,一视同仁。”
“我听说那个教务处的实习的,贼帅的那个小李就是长安人,回头问问他怎么避坑。”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小李找对象了没?我娘家侄女,汉大的本科,澳洲的硕士,学法律的,人也漂亮,还没找对象......”
“你家不是赣省的么?”
“赣省咋啦?人现在在大律所当律师,代理的都是驴牌,瓦萨其这样的大牌子。”
王国民听了两句,没搭腔,低头扒拉饭。
只不过,刚把一块土豆夹起来,就瞧见对面一个女老师“哎哟”一声,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电视机,“那不是咱们学校么,真上央妈啦?”
食堂的几台电视,平日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开着,只不过都是当背景音使,除非是播姚老板和科比的NbA比赛,才会有人边扒饭边看。
女老师的声音不算大,但“咱们学校”三个字像某种关键词触发器,一下子让周围几桌的人同时抬了头。
王国民也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个端着汤碗的学生,落在正前方那台电视上。
画面里是189的教学楼,仰拍,灰砖墙,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惨白,几棵光秃秃的法桐枝丫横在画面上方,构图像某种会出现在新闻专题片里的典型空镜。
镜头缓缓横移,掠过校门口那块“燕京市第一百八十九职业高级中学”的招牌,然后切到室内,一间教室,几个学生正在低头记笔记,镜头从后排推过去,焦点落在学生空白的笔记本页面上。
旁白是那个熟悉的女声,平稳,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核实的事实。
“……在燕京市东南角,有一所区属职业高中,每年向外输送数百名实习生.....宣称,校企合作成果显着......”
“但多名学生反映,被送到违法企业实习.....工资被克扣、提成被拖欠、培训费不明不白地扣除.....”
画面切换。一个被打了码,说话声也被处理了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被窗外的逆光打出一道略硬的边框。
“……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月底,就变成一句政策调整.....而且这个公司存在诈骗行为,我们被送到这边......”
镜头一转,韩金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校长办公室那把红木色椅子上,背后的“桃李满天下”书法被老周的镜头收得工工整整。
脸色微微泛红,眼睛不时瞟向镜头侧下方的某个点,那是老周举着的提示板,上面写着“看镜头,别看我”。
但他的目光总在“看”和“别”之间摇摆,于是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对焦感,人很亮,词很顺,眼神却总差那么一点落点。
“189始终贯彻国家政策,坚持产教融合……让学生学以致用……就业率连续三年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职业教育,本质上是就业教育,”韩金生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话筒微弱的回响,“只有让学生们学到本事、找到出路,才能称得上是成功的职教。”
镜头切到另一段素材。
石小猛举着话筒,站在一间教室门口,问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同学,对学校的印象怎么样?”
那男生站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笑容在脸上铺得很匀,“学校特别关心我们。老师们都很负责任,不仅教我们知识,还教我们做人。能在189上学,是我的幸运。”
食堂里已经有几个学生认出了那个男生,隔着两三张桌子,有人“嘿”了一声,低声说,“那不是李锐吗?上礼拜还跟人打架……”
电视里的画面没停。另一段采访接上来,还是同一个教室,同一个角度,另一个女生,几乎同样的措辞,“学校给了我们最好的平台,我们一定要珍惜。”
画面切,第三个学生,这次换了个位置,“这里的老师就像家人一样温暖。”
几个并置的采访剪在一起,像三块严丝合缝的拼图。食堂里有人开始发笑,那种笑不是开怀的笑,更像是某种“你看,演砸了”的幸灾乐祸。
画外音再次响起,和画面里的韩金生形成一种诡异的错位。
“然而,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这所学校的教学现状,与其校长所描述的面貌,存在明显差异。”
镜头忽然切断,先是闪出一段快剪,教室里,后排学生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画面,一个老师正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念书,底下没有一个学生在听,再切,灰扑扑的走廊里,几个男生蹲在墙角抽烟,有人看见了镜头,下意识地把烟藏到身后,又有人咧开嘴笑,用手挡住脸。
光线、声音、情绪、剪辑,一切都在暗示同一个事实。
画面最后定格在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的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写着半截公式,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人愿意继续了。
紧接着,画面再度切换,金汇公司的前台、客服部、招商部的场景交替出现,那些本该规整的办公环境在镜头下显露出一种精心摆布后的虚假。
一个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女生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种被压着说的平静,“他们让我们记话术、背流程、教我们怎么骗人过来。样板店是临时租的,排队的人是花钱雇的。他们说这叫客户引导。”
没有过渡,没有解说,镜头直接从教室切到了一段手持拍摄的画面。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用一台卡片机偷拍的。
镜头对准一个房间,墙边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旁边几个塑料桶,标签是手工贴上去的,歪歪扭扭写着“吉的堡特制腌料”,其中一个标签的一角翘起来,底下的原标签露出几个模糊的泰文。
镜头又晃了一下,对准一个货架,上面摆着几袋面包糠,生产日期用马克笔涂改过,原来的数字隐约可辨。
食堂里的笑声一下子没了。王国民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电视里,旁白继续,“记者在暗访中发现,这家自称拥有红空背景的餐饮连锁企业,其核心原材料采购自本地批发市场,部分产品标签被篡改,来源不明......”
画面再度切回韩金生。他正在说,“对维护学生权益,我们从不妥协......”
而旁白紧接着说道,“然而,学生们提交的工资条、企业方签署的实习协议,以及学校内部一份被隐去具体姓名的管理费明细,显示的却是另一组数字。”
冯艾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描述“志华”公司如何与人谈条件,“记者化名一家职教中心的负责人......他们说,学生工资走一道手,学校抽一道,志华留一道。这叫打包价。”
“赵校长,学生的事儿您放心,”电视里的柯毕海说,“我们这边有打包价,按人头,每人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这个数可以谈,关键是看合作得深不深。”
镜头给了那份方案书一个特写。方案A、方案b、方案c三档排开,字迹清晰可辨,“实发工资”和“学校抽成”两栏之间,用一条红笔画了线。
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添上去的,“按人头,按月结,不走公账。”
之后是一份Excel表格,表头是“2006年秋季实习生抽成明细汇总”,第一列是“应发工资”,1200;第二列是“实发工资”,600;第三列是“学校抽成”,300;第四列是“志华抽成”,200。
干净,冷硬,无可争辩。
“记者在走访中还发现,189与中介机构签订合作协议,由中介向用工企业输送实习生,并从学生工资中按比例抽取管理费。中介与学校之间,存在明确的利益分成约定.....”
画面里,韩金生,他还在笑,还在说,还在微微颔首,像是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记者注意到,该学校负责人在镜头前所陈述的内容,与多名学生、教师及企业人士的描述,存在多处关键矛盾……”
画面又切了,镜头掠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然后移到一间设备室。
墙上挂着实训设备,几台举升机、扒胎机、四轮定位仪,金属外壳上落着灰,有些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空悬着。
镜头推近,对准一台扒胎机铭牌上模糊的“机修三组”字样,又一转,扫过旁边一台发动机拆装台架,架上没有发动机,只有几个旧零件散在托盘里。
张强出现在画面里,坐姿端正,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诚恳,“学校一直在努力改善实训条件。采用全新的设备......满足教学需求。”
而只被拍了下半身和变了声的张大龙靠在实训车间门口。
“那些新设备,买了两年,没人会用。厂家派过人来培训,来了一天就走了。剩下的时间,机器就搁在那儿,落灰。”
“学生摸都摸不着......其实采购的都是些二手翻新的,用的确是新设备的价格,你看这台电工试验台,给上面报价两万六,实际只有不到六千......”
食堂里一个老师放下筷子,站起身,又坐下。另一个老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王国民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韩金生又出现了,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种从容的微笑。
“189始终把学生的权益放在首位。我们要求合作企业为学生购买保险,按时足额发放实习补贴,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这一点,我们从不妥协。”
画面定格在韩金生微张的嘴唇上,然后缓缓切走。食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王国民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学生就是产品,学校是产地,我们是物流,企业是终端。挣的是倒手钱。工资条上的数字,跟实际到他们手里的,不一定一样。这是行规。”
王国民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冷风灌了他一脸。他快步穿过操场,皮鞋踩在硬化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办公楼门口时,他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台阶。
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王国民推门进去。
韩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正停留在央妈新闻频道的那个画面。
红色的台标下方,滚动新闻条还在播放,但那条关于189的报道已经结束了。韩金生的脸白得像他桌上的打印纸,嘴唇微张,眼睛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像是还在等什么。
王国民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韩校长……”
韩金生没有转头。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用一种王国民没听过的那种声音说了一句:
“我艹你打野!!”
王国民站在门口,像一个误闯了片场的外人,看着屏幕里和屏幕外两个版本的韩金生,头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小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同一时间,在石景山的金汇公司。
一楼客服部里,黄秀芬正站在二坤和余穗的工位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考勤表,嘴唇抿成一条线,红色的口红在唇线边缘洇出一些极淡的晕染,像是刚发完火还没来得及补妆。
“两次迟到,一次早退。”她把纸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不重,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侧过头来,“杜建伟,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余穗,你也有一次脱岗,按规定,罚款一百.....”
二坤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认错。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被修剪得不成形状的梧桐树,像在数叶子。
余穗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那张扣款单上写着的数字,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黄秀芬等了几秒,没得到她预想中的“是”或者“知道了”,皱了皱眉,像是还想再说两句什么,把这个场面补圆一点。她的嘴巴刚张开。
楼下传来一下刹车声。
刹车声不重,但紧接着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车门开合的声响和脚步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落点散乱。
黄秀芬一顿,二坤也听见了,转过头,看向窗外。
余穗从旁边工位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几辆蓝白相间的车停在楼下,车身侧面印着深色的字样。
车门已经开了,陆续有人下来,穿着深色的冬季制服,有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有人拿着相机,摄像机,人数不少,分成几路,有人朝正门方向走去,有人绕向楼侧的后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响起来,由远及近。
前台的两个女生看着门外那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同时涌进来。
“请问你们....”前台那个姑娘站起来,话只说了半句。
“经侦办案,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过来.....”
之后,一群人开始挨个推开房门。
“不要动,手拿出来.....”
“手,离开键盘。”
“站起来,这边站,不要动,经侦办案.....”
客服部门被推开,一群人涌进来。
“所有人,手离开键盘,站起来。”
那个说话的人穿着深灰色制服,肩章上两杠二闪闪发光。
整个客服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键盘声停了,电话里那个一直没挂断的客户还在“喂、喂”地喊,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不知道是该放下来还是继续举着。
二坤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余穗一眼。他们和其他客服一起,被引向靠南的墙角。
黄秀芬手里还攥着那份扣款单,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几个穿制服的人,想说什么,但那几个人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终于,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到她面前,“你负责哪个部门?”
“我是人力总监,我是这里的.....”她的话没有说完。
“先蹲下,你去那个角,等会儿再说。”
黄秀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更多的话。走过去,弯下膝盖,撑着墙蹲了下来,那份扣款单还捏在她手心里。
此时,走廊里传来范文恒的声音,语调比平时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体面的急促,“我是红空人,我持有红空身份证,我有合法经营手续......你们不能这样....我有....”
“铐上,趴下!!”
后面的话被一阵嘈杂盖了过去,听不清了。
二坤蹲在墙根,侧过头看了余穗一眼。余穗也在看他。
“得,这次被堵鸡窝,可跑不掉了。”
余穗白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低着头,肩膀抖着。
一道光从窗外落下来。
窄窄的一条,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不算亮,甚至有些薄,但它确实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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