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十六）

牧青云目光未偏，只将言迷的手腕轻轻一托，便顺势将她袖口往下理了理，遮住那截泛青的腕骨，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牧青云对言迷的关切向来如此，不声不响，却比炭火更熨帖三分。

苏眉雪对牧青云如此关爱言迷，眸光微转，似不经意掠过言迷腕上未褪尽的青痕，唇角微扬，却未笑至眼底，只将那抹温软的弧度凝在唇边：“郡王这话，倒叫人暖意沁入心脾——只是不知，这暖意是为谁而燃？”

苏眉雪这话引得殿内烛火倏然一跳，映得众人眉眼明暗不定。

高雌蕊更是斜睨了她一眼，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赤金绞丝镯，忽而轻笑一声：“贵妃的话，还请郡王不要太当真——毕竟这宫里头，谁的暖意不是烧着旁人的柴薪呢？”

牧青云闻言，只将目光缓缓移向高雌蕊，眸色沉静如古井无波，却未置一词，只将手中青玉扳指缓缓转了一圈，指节在扳指边缘停驻一瞬，青玉沁凉如雪水浸过。

言迷忽将手中那盏未饮尽的雪梨银耳羹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瓷勺轻碰碗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太后娘娘说笑了，先皇和皇上对太后娘娘和皇后素来敬重有加，青云自愧不如！”言长歌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银线云纹，忽而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苏眉雪：“只是，今日如何不见皇后娘娘啊？”

言长歌有意无意地就把话题引到自己想知道的皇后身上——殿内霎时一静，连炭火噼啪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苏眉雪脸色一变，指尖掐进掌心，唇边那抹温软弧度骤然绷紧如弦。

高雌蕊则是一脸淡定，忽而搁下手中鎏金小炉盖，铜盖与炉沿相撞，铮然一声脆响，炉中银霜炭迸出一星幽蓝火苗，映得她眼底寒光微闪。“皇后啊，如今在凤仪宫抄《大悲咒》为宫中的几位皇子公主们祈福，并未来哀家这里！”

“是是是，皇后娘娘心系子嗣，日夜虔诚，倒叫人肃然起敬。”苏眉雪垂眸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那正好，臣妇这里带了些新焙的雪顶云雾，专为皇后娘娘祈福时提神静心所备——若太后和贵妃不见怪的话，就由臣妇的儿媳亲自送去凤仪宫，也算尽一份心意。”言迷听闻言长歌此话，忽而起身，素手轻挽云鬓，垂落的藕荷色袖缘拂过小几边缘，指尖一枚素银衔珠步摇随动作轻颤，流苏垂落耳畔，映着烛光如碎雪微漾。

言迷说着就要走，却被高雌蕊抬手虚拦，腕间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欸，如今皇后正在凤仪宫静修，外人不便惊扰——大长公主的好意……”

言长歌却笑道：“太后娘娘，这是？难道凤仪宫的门禁，比先帝驾崩那日还要森严三分？”

高雌蕊指尖一顿，腕上赤金镯子沉沉一坠，“自是不是，既然这是大长公主的一片心意，哀家岂有拦阻之理？”

言长歌抓住高雌蕊的迟疑，笑意更深三分，对言迷催促道：“还不快去！”

话落，言迷福身一礼，藕荷色裙裾如云铺展，转身时步摇流苏簌簌轻响，裙裾掠过殿门金漆门槛的刹那，殿门口一名当值的宫女接到高雌蕊的示意，悄然跟上了言迷的脚步。

言迷步履未停，只将半幅袖角轻轻一扬，那宫女便被一道斜刺里伸出的素白手腕拦在了垂花门内。言迷头也未回，只将一枚素银衔珠步摇自鬓边取下，指尖一捻，珠粒滚落掌心，映着廊下微光如泪凝冻。

此时，高雌蕊生怕那名宫女跟丢人影反露了马脚，指尖在鎏金小炉沿上重重一叩，燕青岚倏然起身，准备要走，却见言长歌出声：“欸，燕嬷嬷这是干什么去呀，我这里还准备了各宫娘娘的节礼，正要劳烦您亲自走一趟呢！”

燕青岚脚步一顿，脊背微僵，袖中手指悄然蜷紧。她不自然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喉间微动，只低低应了声：“是。”

言长歌笑意不减，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盖，茶汤上浮起的薄雾袅袅散开，映得她眼底一片清寒。

廊下风起，卷起言迷袖角一缕流苏，她足下未停，却将掌中那粒银珠悄然弹入阶前青砖缝隙。

青砖缝隙幽暗，银珠没入的刹那，廊角铜铃忽被风撞出一声轻颤——不是宫中惯用的九子铃，而是内务府早年采办、专供冷宫使用的七孔哑铃。

回到永寿宫，言长歌轻啜一口茶后，放下茶盏，又继而问道：“只是臣妇想不通，皇后娘娘为何突然想起要为皇子、公主祈起了福？”

高雌蕊和苏眉雪面色一僵，她们两人还没开口，心大的张心悦又心直口快了起来，“什么祈福，是她谋害皇嗣，正在禁足呢！”

“皇嗣，谁？”李瑶筝的姐姐，李瑶琴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

言长歌指尖在青瓷盏沿缓缓一叩，笑意未达眼底：“我与贵人们说话，谁叫你开口的！？”李瑶琴指尖一颤，茶盏险些倾翻，她垂眸掩去眼底惊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唇色霎时褪尽。

高雌蕊眸光骤冷，指尖倏然收紧，鎏金小炉上腾起一缕焦烟——那炉中香料，竟已悄然燃尽，余烬泛着青灰冷光，一缕残烟如游丝般悬在半空，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高雌蕊尴尬地忙将炉盖掀开，借着拨弄香灰的动作掩去指尖微颤，“是贵妃的六皇子，因母族犯了事，被禁了足，而后，皇后借机克扣她们宫中的份例，连炭火都减了三成。这才被禁了足！”

言长歌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唇角却缓缓向上一牵，那笑意却似冰面裂开一道细纹，“那确实是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幼儿，要遭如此大的罪，贵妃应该心疼坏了吧！”

苏眉雪听罢，指尖绞紧袖缘，指节泛白，喉间似哽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