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十七）

高雌蕊及时为苏眉雪开解：“贵妃身为母亲自是心疼自己孩子的，可这心疼，也得看皇上允不允许她表露出来。”

“自然，哪有自个母亲不心疼自个孩子的，反而还拿孩子当筏子，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的道理？”言长歌的话暗戳戳直刺苏眉雪——话音未落，苏眉雪腕上一支素银缠丝镯“啪”地崩开一道细痕，银丝迸溅，冷光如泪坠地。

言长歌垂眸，目光落在那几星银屑上，忽而轻笑一声：“镯子裂了，倒是个好兆头——裂痕朝内，不伤皮肉，只断旧缘。”

高雌蕊冷眼瞪了苏眉雪一眼，忙拿出鎏银绣兰的绢帕按了按鬓边垂落的珠花，抢在苏眉雪开口前打圆：“不过是年深久了镯子松了榫卯，哪来那么多讲究，大长公主素来通透，就别拿这话打趣我们贵妃了。”

苏眉雪这才定了神，弯腰去拾那崩落在地的银屑，指尖抖得连半片碎银都捏不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是妾身失态了，让诸位见笑。”

言长歌看着上前收拾的侍女，指尖仍沿着青瓷盏的纹路缓缓摩挲，抬眼扫过脸色青白交错的三人，漫不经心地吹开茶面浮沫：“臣妇倒不是打趣，这镯子裂了是小事，若是藏在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算计裂了缝、露了出来，那可就不是赔一支素银镯子就能了结的，你说对不对啊，太后娘娘？”

丹凤宫外，青石阶上薄雾未散，朱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缕微光，映着檐角悬垂的露珠，颤巍巍将坠未坠。

风过处，半卷素笺自门隙悄然滑落，笺上墨迹未干，是半阙《鹧鸪天》：“云鬓慵梳黛未匀，玉阶露冷湿罗裙……”末笔拖长如游丝，仿佛执笔人忽被惊扰，戛然而止。

露珠终于坠下，正巧砸在“裙”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点幽青。

不远处，言迷带着人来到丹凤宫外，青衫未染尘，手中却紧攥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正面刻“承熙”二字，背面裂痕蜿蜒如蛛网——正是先皇御赐给自己婆母的遗物。

她指尖微颤，玉佩沁凉刺骨，仿佛还存着婆母把它交到自己手中时的余温。

言迷凝视着那道未合拢的门缝，抬脚就要跨入——却在门槛将越未越之际，有禁卫军执戟横拦，甲胄森然，刀锋映着初升的曦光，寒气逼人。

“来者何人？擅闯禁地者，杀无赦！”为首的校尉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言迷手中的玉佩。言迷并未退缩，反而将玉佩高高举起，声音清冷而坚定：“先皇御赐，承熙为证。本宫乃逍遥王府之言迷郡主，奉大长公主之命，面见皇后娘娘。”

晨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似战旗在无声呐喊。

校尉瞳孔微缩，目光在玉佩裂痕与言迷清冷的眉眼间游移。那蛛网般的裂纹确是先皇当年不慎跌落所致，宫中无人不知。他喉结滚动，虽仍横戟在前，气势却已泄去三分。

“郡主稍候。”他侧身向门内低语片刻，朱门终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言迷敛衽而入，足尖轻点，带着人就进入到了丹凤宫，未留半分尘埃。宫内檀香幽冷，与外头的清冽晨风截然不同。

我端坐于凤椅之上，神色倦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见言迷步入，她并未起身，只微微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似能洞穿人心。

“阿迷！”这一声唤，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言迷心口。她脚步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凤椅上那人面色苍白如纸，眼底青黑，哪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仪？

“阿离。”言迷跪地行礼，声音微颤。我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殿内顿时静得只剩烛火毕剥之声。

“你来了，便好。”我缓缓起身，步履虚浮地走下丹陛，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行至言迷身前，我伸手虚扶，指尖冰凉得吓人。

言迷下意识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我只不过离京一年多，你怎就沦落至此？这深宫的红墙，终究是吃人的。它无声地吞噬着你的生机，连这满殿的檀香都掩不住那股腐朽气息。”

“清流，奉茶！”我苦笑一声，任由她掌心的暖意渗入骨髓，吃人？或许吧。但这深宫之中，若不步步为营，便是尸骨无存。

清流垂首奉上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言迷接过茶盏，指尖轻颤，并未饮下，只是借着热气遮掩眼底的惊涛骇浪。

“你如何进来的？”我拉着言迷入座，跟着言迷进来的则是垂首立在一旁。

“校尉放行，因我持先皇玉佩。”言迷轻描淡写地略过那惊心动魄的一刻，仿佛那枚玉佩不过是寻常信物。

“你能进宫，就说明皇姑母也来了。”我眸光微亮，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言迷微微颔首，并未否认，只是目光复杂地扫过四周紧闭的门窗。“姑母这时在太后宫里，如不是她在，我还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

“如此，终究还是把你们牵连进来了！”我垂眸苦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茶盏边缘的温热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说的什么话，这皇宫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言迷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既已身陷泥沼，便不必再谈牵连。”

她眼底燃起一簇幽火，那是决绝后的清醒，“阿离，你记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深宫便困不住你。”

我心头一颤，抬眼撞进她坚定的眸光，那眸光如寒夜星火，灼烧着我早已冷却的心。“莫要再说这般傻话。”我抽回手，指尖划过她微凉的掌心，似要斩断那不该有的妄念。

傻话？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情深不寿的妄念。

可若连这点妄念都掐灭，这深宫便真成了死地。我望着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强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