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她没有资格怨恨

云锦珣正独坐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白子，似在斟酌棋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到来人，他面上浮现笑意，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篓，瓷白与乌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锦若。”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锦若没有寒暄，也没有落座。她站在那，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眸照得格外幽深。

她看着他，开门见山：“深夜叨扰，是有一事求皇兄。”

云锦珣被她这副客套的姿态与疏离的口吻说的一愣。

他张了张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不自然地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勉强，却尽力维持着兄长的温和。

“妹妹有事，身为兄长，自然责无旁贷。”

云锦若不在意的笑了笑。

“皇兄从前中的应该也是血蛊，我想知道该如何解。”

云锦珣微微一怔。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负手而立的沈璟泽，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扫，恍然道：“你是说——扶珏？”

云锦若的眼神微微垂了下去，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她回道：“是。”

云锦珣的眉心跳了跳，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血蛊最重要的一味药，是荼雾。”他不疾不徐地开口。

“需以人血饲之数年，才会从素雪之态变得嗜血妖艳，那时，它便是成熟的药引，由种下母蛊的人服下，诱出蛊虫——”

“同时，毒也会渗入心脉。”

云锦珣抬起眼，看着云锦若那张强作平静的面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叹了口气。

他的皇妹，还是过于重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法子。”

云锦若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近乎急切地问道：“是什么？”

“以蛊治蛊。”云锦珣一字一顿，“除却对症的子母蛊虫，还有一类——万蛊虫王，可治所有蛊。”

沈璟泽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他看了云锦珣一眼，忽然开口：“你当初——”

“是。”

云锦珣没有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

“得离弦先生与明通大师相助，我才得以保全性命，离弦先生游历天下，曾机缘巧合得到过一只万蛊虫王，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遗憾，“这虫王用过一次便会死掉。”

“有法子便好。”云锦若的唇角刚刚弯起一抹弧度，一道声音传来。

“万蛊虫王生存环境刁钻恶劣，在雪山峭壁寒穴之中，即便派人去寻，生还几率也很低。”

明通大师缓步走来，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他朝二人微微躬身致意。

“当初离弦是经南狄时，得一巫医所赠。”

南狄。

云锦若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垂下眼。

南狄多巫医，的确是另一条路。

可如今晟云与北玄刚刚达成共识，两国盟约才签下不久，大军已在开拔，若此时派人潜入南狄，一旦被发现，便是授人以柄。

她揉了揉额角，烛火映在她脸上，将眼底那片青黑照得无处遁形。

云锦珣见她面容上的倦意，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刚唤出一个“你”字，便被云锦若打断了。

“皇兄。”

“我不喜欢被人瞒在鼓里，任由他人安排。”

她伸出指尖，轻轻捏起一颗棋子，那棋子是白子，温润如玉，在她指间转动了一圈，被她稳稳地放置在棋盘上。

棋盘上原本散乱的棋局，因这一子落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盘残局终于有了定论。

“扶珏是不是皇兄为我设下的棋子，我不想再追究。”

她抬起眼，看着云锦珣，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清明。

“我不想同我从前敬爱的兄长走到针锋相对的那一日，若皇兄在此间了却念想，便离开晟云吧。”

了却念想……

云锦珣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前总爱缠着自己、软软地喊“皇兄”的小姑娘，如今她出落的这般美好，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沉静与凌厉，周身的气度锋芒毕露。

她是这般的果决冷厉，让他欣慰，也让他心酸。

可他们兄妹之间的情分，到底还是……

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颗突兀的白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教她下棋。

那时她棋艺不精，总是被他杀得片甲不留，输了便噘着嘴耍赖，把棋盘一推，说“皇兄欺负人”。

他便笑着将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耐着性子教她复盘。

如今，她再也不会耍赖了。

云锦珣弯起唇角。

他伸手，将那颗白子轻轻拈起，放回棋篓中。

棋子可撤，可人走过的路终究无法再改变了。

“好。”他轻声应道。

对于扶珏，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孩子。

满身是刺，谁也不信，谁也不近。

那双稚嫩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

可当他偶然提起“晟云的锦若公主”时，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被人点亮的一盏灯，虽只有一瞬，却足够让人记住。

一个阴翳执拗的孩子，却对他的皇妹情有独钟。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这是一颗再完美不过的棋子，可正因为这样，这颗棋子也迟早会脱离他的掌控。

可他没想到，扶珏会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烧成灰烬，去铺就另一个人的路。

他心中有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两个匣子。

他转过身，将两个匣子递到沈璟泽面前。

“你们二人的新婚贺礼。”

“我还未说——恭喜。”

像是迟到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沈璟泽接过匣子，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云锦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不会在意了。

此时此刻，她扪心自问，恨吗？

不，她有什么资格恨。

她没有失去什么不是吗？

反而这一路走来，权势、声望、地位、情义……她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

她是晟云最尊贵的长公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满朝文武见之侧目。

可是心中那压着她喘不过气的是什么？

云锦珣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

这是她小时候就不自觉养成的习惯，但凡不高兴了，便垂下眼，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他总会想方设法地逗她。

她也总是特别好哄。

说几句好话、陪着捉几只蝴蝶、一块糖糕……

他又让他的妹妹不开心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南狄那边，交给我吧。”他忽然道，“明日我便启程。”

云锦若抬起头。

“毕竟——”他缓缓笑了，那张精致如玉的面孔上，眉眼弯弯，笑意温和，“是我愧对扶珏。”

“回去吧，夜深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璟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不要耽误了明日的早朝。”

沈璟泽轻轻颔首，看向他，“一路小心。”

……

明通大师那双阅尽世事、洞明人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悲悯与无奈。他看着云锦珣的背影，看着那道孤寂而挺拔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众生因无明故，徒增悲戚，冤亲难解，宿业牵缠，阿弥陀佛，奈何，奈何。”

……

“锦若，”云锦珣看着满室寂静，幽幽叹息，“你比皇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