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母蛊不可逆，逆则蛊主俱亡

陈御医自苍楚一行归来后，便在蛊毒一途下了不少功夫。

除了当时沈相吩咐的那句“继续研磨，以备不时之需”，身为医者，他也深知蛊毒与医道本是一脉相承，救人即是救己。

可眼下这般情况……

那位压根没给自己留后路，每一步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他纵有满腹医理，也束手无策。

言尘与齐明晦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

言尘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忽然开口：“那若是以同样的法子，养一个新蛊……”

话未说完，陈御医便摇了摇头。

“五殿下体内的已是母蛊，也就是说，他自己便是药引，可以医治此类蛊毒，却万万没有反过来的道理，母蛊不可逆，逆则蛊主俱亡。”

院中又陷入了沉默。

沈璟泽将一物递到陈御医面前，“不知此物？”

陈御医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眉目舒展了几分。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颔首：“沁心灵佩，可静心凝神，养气安魂，许能暂缓蛊虫作祟，让五殿下带在身边，也算有所助益。”

眼下，能缓一刻，便是一刻了。

终究，还是未得到什么有用的结果。

“陈御医。”

此时此刻，云锦若的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长公主吩咐。”

云锦若看着他，“本宫不希望今日的事传到其他人耳中，包括父皇。”

陈御医心头一凛，忙垂首行礼，“长公主身体不适，微臣今日只是来给公主请了个平安脉，其余诸事，微臣一概不知。”

云锦若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黛青，送陈大人。”

一时间，又重归寂静。

几人面色皆有些颓废。

齐明晦掩面，“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他虽看不惯扶珏张扬的作风还有阴晴不定的行事，可是说来也不愿看到这样一个人就落得这般结局。

红月扑通一声跪倒在云锦若面前。

“嘉宁长公主，主子所中蛊毒以及从前所服之药，皆源于太后之手，他虽与太后联手，却从未想过要对您不利，从始至终，主子便将自己当作您的药引，让您将来有一日发觉时不会受制于人。”

她郑重叩首，“望您明鉴。”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云锦若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沈璟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沉静，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今夜，我要去一趟冷宫。”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

冷宫在北隅最深处，与御花园隔着一道长长的夹道，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宫墙比别处高出一截，檐角的琉璃瓦黯淡无光，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守门的禁军早已被调开，只剩下两个老太监缩在门房里打盹，连灯笼都懒得点。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云锦若踏过长街，宫灯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忽长忽短，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像她此刻捉摸不定的心绪。

沈璟泽跟在身侧，手中提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太后被幽禁在东侧偏殿，一扇小小的窗，一张简陋的榻，其余便什么也没有了。

桌上的烛火将灭未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映得满室昏昏暗暗，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她坐在榻边，穿着一身半旧的宫装，发髻散着，几缕白发垂落在鬓边，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听到动静，她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开口：“又送什么来？哀家不吃辣，也不喝那苦药汤子，端走。”

云锦若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隔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望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端庄威严的女人，如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枯败在这冷宫的角落里。

太后终于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怔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原来是你。”

云锦若走上前，在太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行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坐在那里，从袖中取出一枚簪子，轻轻放在桌上。太后垂眸看着那枚簪子，面上的冷笑渐渐僵住。

她认出了它。

那是当年慧嬷嬷跟着她时，她亲手赏的。

那时她还是中宫皇后，慧嬷嬷还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这支簪子是她从自己的妆奁中亲自挑选的。

慧嬷嬷跟了她几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始终不离不弃。

云锦若将簪子轻轻推过去。

“皇祖母，”她终于开口，“扶珏身上的蛊毒，该如何解？”

太后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枚簪子，像是在看一件久远的、早已被她遗忘的旧物。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唇角微微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体内的母蛊已经反噬，陈御医说，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云锦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垂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皇祖母若有什么法子，不妨说出来，就算是为了还当年的债。”

太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债？”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哀家欠谁的债？欠你皇兄的？欠赟王妃的？还是欠那个苍楚来的、背叛哀家的疯子？”

云锦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笑够了，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枚簪子上。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簪子上方悬了片刻，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触碰什么。

“蛊毒之道，以命换命。”她幽幽道来。

“他既然以自身为药引解了你的毒，便早已知道会有今日。”

太后看着云锦若，似有似无地嘲讽道：“你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云锦若死死忍住那股翻涌的酸涩，唇瓣抿成一条线。

沈璟泽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收拢在衣袖中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太后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目光在沈璟泽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云锦若侧脸上，忽然笑了笑。

“哀家听闻你们二人已经成了亲？”

云锦若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会让人将慧嬷嬷送回您身边伺候。”

“若儿，”太后突然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恨哀家吗？”

“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戳到了她心上。

话音落下，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烛火晃了几晃，终于灭了。

太后坐在黑暗中，望着那扇开开合合的门，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又很快暗了下去。

廊下，沈璟泽替云锦若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灵静寺那边……”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还在。”沈璟泽接道，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笑着看向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现在出宫赶过去，等回府用些膳食，刚好能赶上早朝。”

云锦若扯了扯嘴角。

有他在身边，总是会让她安心。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