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此花此后便姓云
夜铭幽兰 · 3051 字 · 约 7 分钟
沈璟泽握着签子,目光越过满殿的衣香鬓影,落在云锦若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花影,也映着她的脸。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桃夭灼灼映春华,风拂朱阑落流霞。
不羡瑶台花万树,只缘身畔有仙葩。”
最后一句吟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
“丞相这出口成章的本事还真是……”
云锦若朝黛青递了个眼色,“去,将本宫面前这碟桃花糕赏给驸马。”
黛青含笑捧着碟子过去。
“驸马爷的诗很合公主的心意。”
徐临之摇了摇头,“没眼看。”
接下来又抽了几轮,有人弹琴,有人作画,有人吟诗,有人跳舞。场面热闹,其乐融融。
一位侍郎家的儿子抽到了一个写着“醉”字的签子,愣了愣。
“这是……”
裴时章瞧了眼那张扬跋扈的字,一眼就看出是谁的手笔,似笑非笑地看向云岫。
云岫心虚地别过脸,假装在看不远处的桃花。
写的太多了,想到什么写什么,就未落款。
那位侍郎家的公子反应也快,不慌不忙地走回席间,举起满满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随手将酒盏一放,身形踉跄了一下。
“醉了。”
他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落座。
满席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
皇帝哈哈大笑,“好一个‘醉’字,倒是别出心裁。”
轮到云锦若时,还没等她起身,一个清脆的童音便抢先响起——
“我来我来!我帮皇姐抽!”
六皇子云锦鸿早就跃跃欲试,挨了这许久,终于逮着了机会。
他“噌”的一下从席间窜出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签筒前,小手伸进去,一把抓了一支签,得意洋洋地举着跑到云锦若身边。
谢昭容纤细的眉头蹙起,轻斥:“鸿儿放肆,怎可这般不懂规矩,老实回去!”
云锦鸿脖子一缩,本能地往云锦若身边窜,仰起脸,眨巴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皇姐不会怪我的,对吧皇姐?”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讨好。
云锦若看着眼前这个过于跳脱的小六,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他递来的签子,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无妨。”
云锦鸿顿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得意地朝自家母妃望了一眼。
谢昭容咬牙,这个孽子,看她回去不打死他!
云锦瑜坐在一旁,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跑到皇姐面前装乖卖巧,哼。
云锦鸿却浑然不觉,依旧笑嘻嘻地赖在云锦若身边不肯走。
云锦若展开签子,垂眸一看,神色未变,只唇角微微弯了弯。
“我看看。”云岫探过头,目光落在签子上,顿时“哟呵”一声,眉梢高高挑起,“沈璟泽的琴曲一首。”
她转头看向笑得龇牙咧嘴的云锦鸿,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六,你这脑袋上开了天眼了吧?怎么一抽就抽中了你姐夫?”
云锦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云锦若没有理会这对活宝,将签子收入袖中,起身,缓步走到场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长公主的琴声啊,那可是难得一见,他们今日可算是要大饱耳福了。
琴案早已备好,是一张焦尾古琴,琴身乌黑发亮,七弦如霜,在花影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在琴案前落座,焚香、净手,指尖轻轻搭上琴弦。
满座寂静。
沈璟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一瞬不瞬。
云锦若垂眸,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越悠扬,如山间溪流初融,如春风吹过竹林。
她弹的是一首《流觞曲水》,这是上巳节最应景的古曲,相传为百年前一位琴圣所作,描摹的是三月三日文人雅士沿溪而坐、酒杯随水流转、饮酒赋诗之乐。
曲调时而清亮明快,如流水潺潺;时而婉转低回,如落花飘零。
满树的桃花瓣随风卷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琴弦上,随着琴音的起伏轻轻颤动,恍若那曲水流觞图中的花瓣顺水而下。
琴声中有春日迟迟的暖意,有惠风和畅的舒朗,有高朋满座的欢愉,也有一人独坐溪边的清寂。
云锦若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将那百年前的风雅一点一点地铺展在众人面前。
洛辞川端着茶盏,忘了喝。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条蜿蜒的溪流,看见了溪边那些或坐或卧的文人,看见了他们举杯相属、吟诗作对。
曲至中段,云锦若的指尖在琴弦上一滑,奏出一串流丽的泛音,如珠落玉盘,如雨打芭蕉。
那是模拟酒杯在水面上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节日的欢快。众人仿佛看见那只酒杯在水中打着旋儿,不知下一刻会漂到谁面前。
曲终,余音袅袅。云锦若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垂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弦丝,安静了片刻,像是一缕余韵还未散尽。
“好一曲《流觞曲水》!”皇帝抚掌而笑,目光中满满地赞许与追忆,“这世间怕是除了离弦先生,也就只有锦若能将此曲弹得动人心弦了。”
云锦若微微拂身,姿态从容,“多谢父皇夸赞,儿臣就领受了。”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谦逊,倒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矜,却又不让人觉得张扬,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指着她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瞧瞧她,越发不知道谦虚了。”
皇后笑了笑,目光从云锦若身上掠过,落在那张琴上,又很快收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未发一言。
云锦若顺势寻了个由头退了席。
沈璟泽放下茶盏,后脚便跟了出去。
“怎得跟出来了?”
“春光大好,困在那方寸之地看人虚与委蛇、你来我往,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园花信?”
云锦若偏头看他,宝蓝色的披帛在风中微微一拂,她便抬手,主动执起他身侧垂落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幽邃的黑眸被柔和一点一点浸透,像深潭落了碎光,眼底的清冷与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挣开,反而指节微微收拢,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她领着他拐入御花园深处的小径,绕过垂丝海棠和连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圃姚黄。
花瓣淡黄如金,层层叠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朵凝固的云霞开在了枝头。
她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落在那朵开得最盛的姚黄上,微微一掐,将整朵花折了下来。
“驸马爷——”她转过身,将那朵黄牡丹放在鼻尖嗅了嗅,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弯个腰。”
沈璟泽看着她手里那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听话地放低了腰身,微微垂下头,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鬓边的发丝,将那朵姚黄簪入发间。
云锦若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漾开一层狡黠的光。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经模样,负手而立,开口吟道:
“墨发金冠玉带横,一朝簪花误平生。
谁家郎君春色里,折得姚黄作鬓英。
朝堂凛凛霜威重,不及花间一笑轻。
若问风流何处起,沈郎花下最分明。”
最后一句吟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意味,歪着头看他:“如何?本宫这诗,可配得上驸马爷鬓边那朵姚黄?”
沈璟泽听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幽邃眼眸里逐渐漫上来星光。
“陛下要是知道自己专门让人培育的姚黄被你辣手摧花,怕是又要唠叨你了。”
她冷哼一声,“谁戴的谁背锅。”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将鬓边那朵姚黄轻轻取了下来。
然后在云锦若微怔的目光中,抬手簪在了她发间。他的指尖在她额角轻轻掠过,带着残存的花香和温热的触碰。
他低低地、带着笑意开口:“诗是好诗,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郑重的认真,“姝儿忘了一句。”
云锦若一怔:“哪一句?”
沈璟泽弯起唇角,低声道:“春色簪来赠一人,此花此后便姓云。”
云锦若愣了愣,耳根悄悄红了一抹,随即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他反手一握,十指交扣,继续朝前走着。
身后,那丛姚黄少了最艳的一朵,剩下的花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却丝毫不显寥落。
春阳正好,微风拂过花丛,将几片淡黄的花瓣卷起,飘飘摇摇地追着那道青色与蓝色交织的身影而去,像是在替那朵被簪走的姚黄,送一程。
春色簪来赠一人,此花此后便姓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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