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沐铭番外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先太子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

宫里宫外却冷清得很。他那时还不大懂什么叫“国丧”，只隐隐觉得气氛不一样了。

家中下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着嗓子，连平日里爱闹的玩伴们都被家里人叮嘱“不许大声说笑”。

祖母那几日连佛堂都没出，祖父也经常叹气。

他问大哥，“表妹不来沐家住一段日子吗？”

往年这个时候，表妹总会来沐家住上一段日子，或是出宫同他们玩耍闹上一天。

她一来了，谭逸那些人也会凑过来，整个沐府便热闹起来。

而且太子表兄病逝，表妹一定很难过，他已经想好主意要怎么哄表妹开心了。

大哥听见他问，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表妹现在喜欢清静。”

他当时没懂。

小小年纪，喜欢清静做什么？而且表妹哪里是个喜欢清静的人？

玩起来比他还疯。

“她不喜欢热闹了。”大哥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他当时还想追问，却见大哥的神色有些沉，便把那话咽了回去。

可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后来，他便很少见到表妹了。

宫中宴会也少见她出席。

即使偶尔在宫宴上远远地瞥见一眼，她也总是坐在离众人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饮茶，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疏淡。

他凑过去喊“表妹”，她便微微侧头，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应一声“铭表兄。”

隔着一整殿的热闹，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再也没有从前那样推推搡搡、笑骂不拘的相处。

他那时候不明白，只觉得表妹变了。

甚至还为此伤心了一段时日。

后来他慢慢才懂——她不是不爱热闹了，她只是不再信任那些热闹了。

而那段日子里，他连她为什么会这样，都没有问过一句。

……

大哥说及笄礼上沈相送了长公主一个玉佩。

沈璟泽，当朝丞相，年纪轻轻便位列三公，长着一张让满晟都贵女趋之若鹜的脸，偏偏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冰。

这种人，送表妹玉佩？图什么？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决定去堵人。

沈璟泽下朝的时间他早就算好了，故意在宫门外的柳树下“遛弯”，终于把人堵了个正着。

沈璟泽看见他时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弯起唇角，疑惑道：“沐二公子？”

他攥了攥拳头，露出一个“正巧碰见”的笑容：“沈相下朝了？我正想着去哪儿坐坐，要不一起去喝一杯？”

他本以为沈璟泽会推辞，毕竟这人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知沈璟泽竟是微微一顿，随即点头：“也好。”

天幽阁。

雅间清静，沐铭特意挑了最烈的酒，亲自斟满，推到他面前。

他想着，男人喝醉了最是容易吐露心声，只要把这人灌醉，他就不信问不出什么来。

结果一杯还未过半，对面的人已经扶着额，眼神开始发散了。

沐铭：……？

他不敢相信世间有人酒量能如此这般，一杯倒？

堂堂丞相，一杯倒？他压下满腹狐疑，决定趁热打铁，旁敲侧击开始问话。

“你和锦若表妹什么关系？”

对面的人扶着额，清冷的面孔被酒意染上一层薄红，眉眼间那惯常的疏离化开了，竟透出几分温和的茫然。

他看着自己，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表妹……表妹是什么？”

他眉头一跳，正准备追问，便听见眼前人低低地补了一句：“我只要锦若。”

好家伙。

他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他又给他倒了一杯，压着声问：“你是不是用什么哄骗了锦若？不然她为什么会看上你？”

那人眼神放空，似乎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着，许久才缓缓摇头。

“没有哄骗……公主说，周围的人都在算计她，她要我帮她。”

“帮她做什么？”

对面的人顿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虽然带着醉意，却分明还有几分清醒的戒备。

彼时，他心头一凛，索性不再追问，只一杯接一杯地灌他。

也不记得到底灌了多少，那人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说话也越来越含混。

“谁在算计她？”

“皇上、皇后、沐家……都在，都在算计她。”

沐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盯着沈璟泽那张醉意沉沉的脸，压下翻涌的情绪，“帮她做什么？”

一个接一个地追问，他沉浸于那些话里的信息，没有注意到那醉酒的人起初还犹犹豫豫、话都说不利索，到了后来却是快问快答，几乎没有停顿。

“要做她的助力，瞒着别人调查先太子之死，都是危险……”

说完，眼前的人终于撑不住，趴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他坐在那里，酒盏里的酒液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潭死水。

将那些话一句一句翻来覆去地嚼。

他坐在那想了一夜。

夜色一点点深了，又一点点淡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

表妹需要助力，他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就换一条路。

军营里刀光剑影，至少比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来得干净。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沈璟泽，冷哼一声，将他丢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他径直去找了父亲。

“我要参军。”

如今再想想，父亲说的对。

沈璟泽就是个老狐狸。那日怕是根本就在装醉，亏他还自以为聪明，趁他醉酒套了话。

殊不知，沈璟泽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要问什么，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以为自己套出了话，其实是被那人一步步引着，走向了他该走的路。

他原本应该恼火的。

可他发现，随着后来发生的事，自己竟然不后悔。

那日在沐家，表妹坦言，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自己依旧没有放弃。

祖父父亲他们面色凝重，而他自己也隐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可从那日起，他开始对自己的家人有了防备之心。他不知道沈相口中“算计表妹”的沐家是指的谁。

于是平等的防备每个人。

后来渐渐明了。

就像是外界传闻皇上皇后非常宠爱表妹，可也会权衡利弊的宠爱一样——祖父祖母说着只要表妹顺遂平安，不需担负什么沐氏家族荣光，可是一旦跟先太子扯上关系，祖父他们首先想的便是阻止与劝退。

不会义无反顾的支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权衡利弊。

可为利而近，便可为利而远。

既然会权衡利弊，那也便意味着随时会被抛弃。

皇后姑母做错了事，他们也是希望表妹担待，说些“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之类的话。

他那时想问：为什么？凭什么？可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开口也不会有答案。

他不明白，亲人间为何不能义无反顾地护着彼此，为何不能对错分明。

可是大哥沐祈说他想的过于简单，世间之事没有那么完美，总要权衡利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他不信。

既然有了权衡利弊的人，那想必也不少他一个。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跟家里人谈及这些。

说不通，就不说了，他去做自己的事，去走自己的路。

好在沐盈跟他站在一起，很坚定的和他站在一起。

他在军营中闯出了自己的名气。那些在边关搜罗的小玩意，他托人送到洛府和公主府。大家默契地什么都不提。

他渐渐不再去纠结那些问题。他知道了什么是答案，什么不是。

家族荣光需要权衡利弊才能去守护亲人。

那么，自己刀光剑影杀出来的血路，想守谁就守谁。

有人再三斟酌，他选义无反顾。

沐铭写完最后一封信，搁下笔，将那封简短的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窗外是边关的风，扬起的沙尘遮了半边天，他看了一眼，低下头，释怀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