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谭逸番外（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像从前那样缠着她，总归能得她几分怜惜。

从前是什么时候呢？是先太子还在的那个从前。

那时候她还是二公主，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桃花。她会拽着他的袖子喊他“小逸”，会在他赢了游戏时拍着手跳起来，会把偷藏的点心分他一半，然后眨着眼睛说“不要告诉皇兄哦”。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从前”两个字，终究只是从前。

那天幽阁里，两个大汉在楼下争吵，声音粗鄙刺耳。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扫兴，想着叫伙计赶走便是。可还没等他开口，身侧的人先说话了——

“这世间的愚蠢和粗鄙之人总是如此，毫无理智，只知以暴力和争吵解决问题。”

他转过头，不敢相信那样冷漠无情的话语，会是从小若儿嘴里说出来的。

她端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二人身上，像在看两件无用的器物。

紧接着，他便亲眼看着那二人丧了命。

官兵来得很快，将整座天幽阁围得水泄不通。

她却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口，只说了几句话，便让那些官兵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他站在一旁，偏偏无法去揭穿，只能手心冰凉看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挂着陌生的、从容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或许外间传言说得对。曾经的二公主天真烂漫，可生在皇家，终究长成了铁血无情的长公主。

他慌乱地离开了。

那段日子他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后来大哥谭韫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只说洛家置办赏琴宴的消息早就传遍了，长公主与他们到天幽阁阵仗那么大，早就引起了多方注意。

那二人早在楼下徘徊了许久，不过是长公主先动了手，未能生成祸端而已。

“她没做错。”大哥最后说。

他听着，没有说话。大哥或许说得是对的，可那日她眼底的淡漠，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再后来是拜师宴。

原本总爱和他闹在一处的沐铭，不知为何跟着沐家大哥，一个劲儿地拽着沈璟泽说话。他远远看着，心里觉得疑惑，沐家和沈相什么时候走得那么近了？

索性不再想，他整理好衣袍，打算上前打招呼。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璟泽先一步走了过去，举杯向长公主敬酒，然后她拒绝了他，他还有些欣喜。可下一刻，太子抢先替她饮下了那杯酒。

他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那幅画面，好像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公主府的双生侍女意图勾引沈相，他以为这种腌臜事交给下人处置便好，何须身为长公主的她亲自动手。

可她就在那里，噙着一抹笑意，抬手间便让人生不如死，受尽折磨。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在欣赏一朵花如何凋谢。

她像是在逗弄笼中的困兽，明明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却还是不急不躁地，由着心意肆意折磨。

冷漠至极，却又诱人窥探。

他不知道她何时变得这般绝情，以折磨人为乐趣，说话也冷嘲热讽，尖酸刻薄。

那个爱笑爱闹、纯真烂漫的小若儿，去哪里了？

他想不通。

父亲母亲言语间明里暗里劝他歇了对长公主的心思，他不愿听。

大哥带着他去踏青，说了许多道理，他不想听，索性趁他不注意自己跑了。

可却没想到会遇到她。

他躲在一棵老树后面，看着沈璟泽与云锦若并肩走在花径深处。她依偎在他怀中，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信赖与温柔。

他替她拢发、扶簪，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看到徐临之插科打诨地替她们遮掩身份。

他们一行人赏花、游船、放风筝……

天作之合。

他终于相信了。她真的喜欢沈璟泽，从始至终都是。

而他，不过是幼时一段可有可无的缘分。那段缘分恰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也终会在不恰当的时候结束。

他站在暗处窥探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笑过，只是那时候，她是对着他笑的。

那天夜里，母亲敲响了他的房门，母子俩相对坐了许久。

母亲问：你喜欢长公主什么？是因为幼时那段缘分，还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母亲叹了口气，替他续了茶。

“当初的二公主早就沉睡在了皇宫的算计与争斗当中。”她说，“如今的，是晟云的嘉宁长公主，她学的是与太子同样的帝王心术，她是君，君以下是臣，没有人可以自私地用从前的枷锁困住她。”

母亲说完便走了，让他好好想想，不要自讨苦吃。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长公主和太子微服出巡的消息便传开了。

永绕城清平县公审一案传回晟都，震惊朝野。

人人都道长公主杀伐果断、替天行道、惩治奸恶。

有人将那衙门前血流成河的景象描绘得绘声绘色，有人说长公主杀人不眨眼，可更多的人说长公主为民除害，颂其功德，赞其手段。

他坐在茶楼里，听着那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她学的是帝王心术，她是君，君以下是臣，没有人可以自私地用从前的枷锁困住她。”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从前他喜欢的那份天真烂漫，不过是还没有长成的模样。

而如今她长成了，长成了该长成的样子。

他没有资格因为自己的喜欢，就要求她永远停留在那个“从前”里。

既然想通了，打定了主意，那趁着尘埃未落定之前，便要做出改变。

可是没想到自己到底是慢了，后来发生的一切让他无论如何也抢不过那人。

陛下寿宴，太子已经回了晟都，而长公主还滞留在外。

再传回消息，是鹤洲军粮告急，众粮商哄抬粮价，而长公主巧设计连环计，解了军营燃眉之急。

据说后来她出城时，满城将士百姓跪了一街。

至此，晟云争相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