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借势失败

8月22日，周一。

冶水镇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着，镇政府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二楼最东头的党委书记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陆明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明灭不定，一缕淡灰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间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计树华也坐着，同样手里夹着烟。

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已经掐灭了好几根烟头，烟灰积了薄薄一层。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浑浊，呛人的烟味混着初秋早晨特有的微凉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烟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衬得这间办公室愈发安静。

计树华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才缓缓从鼻孔里喷出来。

陆书记，计树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县里的补助资金，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我上周又给财政局预算科打了个电话，预算科的老周说什么正在走流程、财政资金也非常紧张、正在排队，让我们再等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又说道：这一等，就是一周，咱们镇里那几个项目，工程款都压着没结，施工队那边已经来催过两回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问题。

陆明川没有回应，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手指间的香烟燃去了一截，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眉头紧紧地锁着，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计树华看着陆明川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陆明川心里跟明镜似的，县里之所以压着冶水镇的补助资金不批，根本不是什么流程问题，也不是什么财政紧张，而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月初市长任正浠突然到冶水镇调研，在调研过程中，他和计树华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句冶水镇的困难。

说的时候，两人都留了分寸，没有直接点名道姓说县里不支持，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就是在抱怨县里的支持力度不够。

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明川心里是打过鼓的。

官场里的规矩他懂，越级反映问题，尤其是在上级领导面前给直属领导上眼药，这是官场大忌。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冶水镇的情况实在是太难了。

全县十几个乡镇，冶水镇的经济排名常年在倒数几位徘徊，农业为主，工业几乎空白，镇财政每年就那么点收入，连发干部职工的工资都要掐着日子算。

想搞点草莓种植、乡村旅游这样的特色产业，前期投入大，镇里拿不出钱，只能往上申请补助。

可县里的财政也不宽裕，每年的专项资金就那么多，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

那些经济基础好、能出成绩的乡镇，自然是优先扶持的对象。冶水镇这种没底子、没区位、没资源的乡镇，在县里根本排不上号。

申请补助，次次都是研究研究、再等等看，等来等去就没了下文。

他和计树华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临时起意，借着市长调研的机会，在汇报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提了几句，把冶水镇的困难摆出来。

如果能在市长面前把困难说出来，引起市长的重视，说不定就能给县里施加一些压力，让县里不得不重视冶水镇的问题。

这本来是一步险棋，但两个人实在没有更好的路可走，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这一步。

他们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能用那种隐晦的、暗示性的方式，希望任正浠能听出弦外之音。

可让陆明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任正浠在听了他们的汇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表态，也没有追问，就那么淡淡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调研结束之后，任正浠当天就赶往了屏山县，连一句对古栾县工作的评价都没有留下。

陆明川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事情可能要糟。

果然，没过几天，县里就传出了话来。

说是周书记和张县长对冶水镇的做法非常不满，认为冶水镇的领导班子不讲政治、不顾大局，竟敢在市长面前给县领导上眼药。

还有传言说，县领导在私下里讲，冶水镇的领导翅膀硬了，敢直接越级反映问题了，既然这么有本事，那就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好了。

紧接着，县里就开始在各种事情上给冶水镇穿小鞋。

项目审批放慢了，资金拨付停了，连平时一些常规性的工作汇报，到了县里都要被挑出几分毛病来。

在这种背景下，冶水镇的补助资金申请，自然就被压了下来。

县财政局那边接到了暗示，对冶水镇的申请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反正就是不批。

陆明川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

他当初不是没有预料到风险，可他想着，就算县里不满，顶多也就是在一些小事上刁难一下，不至于在补助资金这种关乎全镇发展的大事上做文章。

毕竟，补助资金是上级专款专用的，县里就算再不满，也不能拿这个来出气。

可他低估了周建民和张秀琴的决心，这两位县领导，显然是要借这个机会给冶水镇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在官场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越级反映问题的代价，就是这么沉重。

陆明川心里苦涩，这步棋走得实在太过急躁了，本想借势施压，结果非但没能借到势，反而把县里两位主要领导彻底得罪了，连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局面都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