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夜渡鹿耳门！

宣威二年二月下旬，澎湖群岛连日被低压云雨笼罩。

入夜之后，强劲的东北风裹挟暴雨倾泻而下，海面白浪层叠，浪头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水花，天地间只有风雨与海涛无休止的轰鸣。

按照潮汐推算，今夜正是大潮之日。

陈近南先前绘制的水道图上标注，只有这一夜暴涨的潮水，可以填平鹿耳门错综复杂的水道。

若是错过，至少又要再等半月，而且东海水师这么大的阵仗，五百多艘战船浮海至澎湖列岛，荷兰人的巡逻舰艇极有可能会察觉到异动。一旦被荷兰人发现，东征的先机便会就此丧失，而且还会打草惊蛇，以后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战机了

天狼号的船舱之内，施琅召集水师众将、陆战各营官最后一次核对部署。

此次东海水师全军出动了大小战船五百余艘，水师精锐一万五千余人，堪称倾巢而出。

在此之前，水兵们将所有粮草、攻城器械都提前分装至了各船。

同时，为了规避战船在鹿耳门航道可能碰撞引发声响的问题，施琅下令所有战船的船桨外层，都必须包裹一层厚麻布；铁锚起锚时，也须用绳索缓缓提拉，严禁铁器直接撞击船身......

是夜，水师众船所有灯火尽数熄灭，水手之间只用手势传递讯息、各船之间则以旗语相互传讯。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潮到来！

众军在漫长的黑夜里焦灼的等待着，暗自猜测着大潮会不会如约而至......

终于，子夜时分......潮至！

众船传来低沉的欢呼声。

待到海潮开始抬升海面，施琅下令拔锚起航。

各船依次拔锚，船队借着顺风，缓缓驶出隐蔽港湾，一路顺风顺水，向着大员方向航行。

四更时分，船队抵达靠近鹿耳门海域，眼前景象陡然凶险。

这片水道被交错的沙洲分割成无数支汊，落潮时大片淤泥滩裸露在外，就算小型渔船也极易搁浅。暴涨的潮水虽然淹没浅滩，但水下潜藏的暗礁依旧密布，在那浑浊的海水之下，礁石棱角锋利，一旦船体撞上，转瞬便会进水沉没。

暴雨模糊了视野，海天融成白茫茫一片。

此时，没有星辰，没有陆地轮廓，领航的渔民向导只能依靠海水颜色与水流流向辨别路径。

好在潮水暴涨后，这片水域水深充足。一眼望去，那泛白之处便是暗藏浅滩。即使能看清水面下的浅滩，但领航船每一次转向仍要反复试探。

东海水师的船队，首尾紧紧相接，前后船只相距不过数丈，最前方两艘小型哨船在前探路，一旦碰到暗流或是礁石，立刻就会以特定的旗语示警。

雨越下越大，海上狂风肆虐，庞大的战船不停剧烈颠簸。

一道道巨浪从船首砸上甲板，冰冷的雨水和海水浸透水兵们的衣甲。

所有人死死扶牢舱板，连咳嗽都要捂住口鼻。若是此刻发出一点嘈杂之声，声音顺着海风，极有可能会传到沿岸的了望哨所。

根据陈近南等人带回来的情报，荷兰在鹿耳门仅仅布置两处岗楼，值守荷兵四名，辅以土着仆役。

其实，这般恶劣的雨夜，海浪隔绝了所有细微声响，那岗楼中的荷兵早就躲进木屋，围着火堆取暖去了。

他们天天守着这片海域，神经早就麻木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如此狂暴的天气，海上怎么可能会有大规模船队通行？

即使偶尔有人起身望向海面，也只能看见无尽雨幕，完全不会察觉一支大军正穿行于生死水道之中。

船队行进到水道中段，一股横向暗流骤然袭来，居中的两艘运兵船瞬间被推向一侧的礁石。

礁石尖锐的顶端已经擦到船底，木屑簌簌脱落。

领航的战船哨官立刻下令全力调转船舵，两侧邻近战船同时抛下锚链，绳索紧紧拉住遇险船只，耗费许久，方才艰难挣脱暗流。

甲板上的将士全都屏住呼吸，每个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海澄伯、东海水师总兵施琅始终站在船头，任凭风雨拍打全身，目光却只紧紧盯着前方航道。一旦前方遇到危险，他便会立刻调整船队次序，命令哨船分散探查两侧支流，防止误入死滩。

整整一个时辰，船队在黑暗与惊涛中艰难跋涉。

等到穿过狭窄的鹿耳门隘口，驶入台江内海，风浪骤然减弱，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内海水面宽阔，远处的赤坎城隐匿在烟雨之中，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一支敌国水师神兵天降！

时不我待！

施琅立刻打出旗语，各船迅速整顿阵型。

原本静默潜行的东海水师，骤然运转起来。

众船之上，枪炮兵们开始将沉重的铁弹装入那黑洞洞的炮膛，还有甲叶收拢的脆响、弓弩上弦之声、火铳装填药子的琐碎声音......水师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整理盾牌，登岸的敢死队站在船头待命。

五百余艘战船分成三列，借着残留的潮水，向着赤坎城外的江岸疾驰。

普罗民遮城也就是赤坎城，城墙依托高地修筑，砖石城墙不算极高，但是外围挖有护城壕沟。

在此戍守的荷兰守军有一百二十三人，只不过有大半仆从军驻扎城外的村落。

岛上连日大雨，壕沟灌满雨水，泥土路面泥泞湿滑。

虽然东方露白，但在这雨天里，什么事儿也干不了。

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都选择在温暖的营房里酣睡，城头只有寥寥几名哨兵，蜷缩在箭楼避雨。

内陆一侧城墙的火炮全部空置，防御重心都是像情报上写的那样，全部朝向了外侧的台江主航道。

水师运兵船陆续靠上滩涂，有水兵合力将厚重的跳板搭在泥泞的岸边。

水师陆战队的将士们开始登陆，最先上岸的是两千精锐刀盾兵，他们迅速结成数个方阵，踏着泥水向前推进。紧随其后的火枪兵们则迅速抢占滩涂高地，列成射击阵列......后续源源不断的士卒顺着江岸铺开，黑压压的兵锋朝着赤坎城压去。

直到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城头一名土着仆役方才猛然惊醒。待他看清旷野里漫无边际的军队时，当即高声惊叫。

急促的警报声划破清晨，城内的荷兰守军慌忙穿衣披甲，乱哄哄奔向城墙。

仓促之间，荷兵难以结成整齐队列，一部分人赶往内陆城墙架设火枪，一部分人慌忙跑去转动火炮，试图调转炮口，可火炮笨重，在湿滑的城墙上转动极慢。

就在这时，卡着时间的施琅一声令下，停泊江边的战船舰炮开始一齐开火。

轰鸣的炮声接连炸开，炮弹呼啸着砸向内城城墙与城门。

墙砖被接连轰击，碎石泥土四处飞溅，几名正在登墙的荷兵直接被炮火掀翻。

在轰隆隆的炮声中，夺岛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