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把他送走
茶茶小鹿 · 4510 字 · 约 11 分钟
孙掌柜是第二天傍晚被押到信王府的。
鹰六办事利落,连夜赶路,天没黑透就把人送到了后院地窖门口。
人被蒙着眼,堵着嘴,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柴火棍。
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跟赵寡妇描述的一模一样。
鹰六回话。
属下在清风镇一处破庙找到的人。”
“他身边两个护卫,一个被属下当场放倒,另一个咬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没救回来。
这个孙掌柜倒是没反抗,被抓的时候瘫在地上,腿都软了。
云照歌站在地窖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孙掌柜浑身发抖,蒙眼布下面的半张脸灰白一片,裤裆湿了一块。
她收回目光。
先带下去。都准备好了?
回主子,鹰一已经准备好了。
让所有人退到外院,密室三丈之内不许有人。
鹰六把人拎起来,像拎一只鸡似的,拖进了地窖。
云照歌转身往回走,迎面碰上了君夜离。
他靠在月门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吃了再去。
云照歌看了一眼那碗汤。
莲子百合羹,她前两天随口提过一句想喝。
你让春禾做的?
我做的。
云照歌挑眉。
你会做?
现学的。
君夜离把碗递到她手里,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莲子煮烂了,百合放多了,味道可能不太好。
云照歌低头喝了一口。
莲子确实煮得太烂了,百合也多了,甜得齁嗓子。
她又喝了一口。
还行。
君夜离嘴角弯了弯。
审问要多久?
看他嘴硬不硬。
云照歌把碗递回去,擦了擦嘴角。
不硬的话,一个时辰。硬的话——
她停了一下。
也是一个时辰。
君夜离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才喝汤时的柔和,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伸手帮她拢了拢领口。
地窖凉,披件衣服。
不用。
云照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细长。
君夜离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头朝春禾吩咐。
烧壶热水备着,等她出来喝。
春禾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厨房。
地窖内。
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石台上,火苗昏黄,照出四面湿漉漉的石壁。
孙掌柜被绑在一把木椅上,蒙眼布摘了,嘴里的布团也扯掉了。
他拼命地眨着眼睛适应光线,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
门被推开的时候,灌进来一股凉风。
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孙掌柜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年轻,很年轻。
穿着一身墨色衣裙,腰间系了一条暗银色的绦带。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淡。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布卷,走到石台前,把布卷展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银针,粗细不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短的只有半寸。
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孙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
云照歌拉过一把矮凳,在他面前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
孙掌柜。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气。
我问,你答。”
“答得好,你就能活着走出去。答得不好——
她伸手从布卷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放在油灯上方烤了烤。
针尖被火焰舔过,变成暗红色。
你也可以走出去,只不过是被人抬着走。
孙掌柜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谁?
被问话的人不需要知道名字。
云照歌把烤热的银针放回布卷里,抬眼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锦裳坊,谁的产业?
孙掌柜咬住了嘴唇,没吭声。
云照歌等了三息。
不说?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拈起一根银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后颈一个穴位。
孙掌柜全身猛地一僵。
没有痛感。
但一股诡异的酥麻从后颈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缸蚂蚁里,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
那种痒不是表面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这根针叫引蚁。扎下去之后,你会觉得全身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你皮肤底下爬。
云照歌回到他面前坐下,语气依然平淡。
持续大约半炷香。半炷香之后,痒感会从皮肤转移到五脏六腑。
那种滋味,比剥皮还难受。
孙掌柜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绳子勒进肉里,椅子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变了调。
锦裳坊是皇后的!是皇后娘娘名下的产业!
云照歌没动,等他把话说完。
明面上挂的是一个叫周六的商人,但真正的东家是宫里。每年的账目都要送到静宁宫过目。
账目谁送?
我送。每季度一次,从后门递进去,有个叫小碧的宫女接应。
小碧。
云照歌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个问题。佛前莲纹样的绣品,一共做了多少批?
孙掌柜的挣扎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云照歌,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云照歌伸手拈起第二根针,在指尖转了半圈。
孙掌柜看到那根针的粗细,脸色刷地白了。
七批!前后一共七批!
每批多少件?
四十到六十件不等。”
“都是贴身的内衫和护腕,用特制的云锦料子。上面的佛前莲纹样是暗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云照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七批,每批四十到六十件。
按最少的算,也有将近三百件。
三百套制式装备,意味着陈若云手里至少养过三百个死士。
上次信王府那四十个,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东西做好之后,怎么交付?
我带人从后门运走,装在绸缎铺的货车里,送到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庄子。庄子叫青莲庄,有人在那边接应。
接应的人是谁?
不知道。每次都蒙着脸,只对暗号不露身份。但——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
有一次我送货的时候,风大,吹开了接应人的面巾。我看到了半张脸。
什么样的脸?
女人。很年轻,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云照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左眉尾有痣。
这个特征她在鬼市的情报里见过。
静宁宫的二等宫女名册上,有一个叫素心的,左眉尾有痣。
小碧负责内线接应,素心负责外线接货。
陈若云在自己身边布了一内一外两条线,互不交叉。
如果不是两个人的供词拼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全貌。
第三个问题。
云照歌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
青莲庄,还有什么?
孙掌柜的身体僵住了。
这一次,他的沉默时间比之前更长。
云照歌没有催他。
她不紧不慢地从布卷里抽出第三根针。
这根针比前两根都粗,针尖分了三个叉,像蛇的舌头。
孙掌柜盯着那根针,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我只去过一次后院。
他的声音哑了。
那次是送一批特殊的料子,不是云锦,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黑色织物。很薄,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把东西送到后院,看到院子里搭了一排矮棚。棚子里面有人。很多人。
都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蹲在地上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像牲口一样。
孙掌柜说到这里,声音发起了抖。
我看到棚子最里面有一间石屋,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人。石屋的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很重的药味。
不是普通的草药味。很腥,很呛,闻一下就头晕。
云照歌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药味。很腥,很呛,闻一下就头晕。
这个描述,和西域蛊术中用来驯化死士的噬魂散特征很吻合。
噬魂散不是毒药,是一种控制术的媒介。
长期吸入之后,人的意志会被逐渐瓦解,变得只服从一个人的命令。
那间石屋,就是制造死士的工坊。
陈若云不只是养死士。
她在造死士。
云照歌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孙掌柜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
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莲庄里那批人,现在还在吗?
孙掌柜拼命地摇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去过那一次后院,之后就再也没被允许进去过……
云照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瞳孔没有异常收缩,呼吸频率没有骤变,脖颈上的动脉跳得急促但均匀。
没有撒谎。
她直起身,把三叉针放回布卷里,卷好,夹在腋下。
把他关着。给水给饭,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那根引蚁针,半个时辰后帮他拔了。
身后传来孙掌柜的阵阵哭声。
云照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窖。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眯了一下眼。
地窖外面的石阶上,君夜离坐在那里。
手边搁着一壶热茶,两只杯子,茶已经续过一次了。
他看到她出来,站起身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
怎么样?
比我想的严重。
云照歌裹紧了外袍,在他旁边坐下。
君夜离把热茶倒了一杯递给她。
云照歌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喝了一口。
陈若云在城外有一个叫青莲庄的据点。那里不只是藏兵的地方。
她在里面用噬魂散驯化活人,批量制造死士。
君夜离的眼神冷了下来。
噬魂散。
他听过这个东西。
西域蛊门的禁术,百年前就已经被各国联手禁绝。
没想到陈若云竟然弄到了配方,而且在大夏皇城二十里外公然使用。
信王府那四十个死士,只是她手里的一部分。
云照歌把茶杯放下。
按照孙掌柜的供述,锦裳坊前后出了七批制式装备,总数至少三百套。”
“刨去消耗和折损,她手里现在至少还有两百个可用的死士。
两百个被噬魂散控制的人,不知疲倦,不怕死,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这不是几个刺客的问题。这是一支私军。
君夜离沉默了一会儿。
青莲庄的位置,孙掌柜说了?
城南二十里,官道旁的岔路往西三里。
要不要现在动手?
云照歌摇头。
不能打草惊蛇。”
“百花宴之前,陈若云的注意力都在宴会上。如果我们现在端了青莲庄,她会立刻警觉,百花宴上的布局就全废了。
先让鹰七带人去摸清青莲庄的防御和人数,画好地形图。等百花宴结束,再一锅端。
百花宴上你打算怎么做?
云照歌侧头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陈若云设这场宴,是想试探我们,转移视线,给太子造势。
那我就顺着她的意,让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等她放松警惕,把所有的牌都摊出来之后——
云照歌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再告诉她,她以为的棋局,从第一步开始就是我的。
君夜离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一只狐狸。
好看的那种。
云照歌拍掉他的手。
正经点。
朕很正经。
君夜离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上。
百花宴那天,穿那件赤金色的。
不是让我穿高领吗?
改主意了。
君夜离的声音低了半分。
穿最好看的那件。让陈若云看看,什么叫压不住的人。
云照歌看了他一眼。
帝王的眼底不是占有欲,是一种止不住的骄傲。
像是在说——我的女人,就该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仰望。
她勾了勾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刚好入口。
远处的院子里,君沐宸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户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影子。
小的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大的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偶尔还能听到小银的嘶嘶声。
云照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百花宴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沐宸不能再留在信王府了。
君夜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想把他送走?
云照歌的声音很平静。
接下来的局势会越来越凶险。陈若云手里有两百个死士,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沐宸在这里,我怕我会忍不住分心。
君夜离沉默了几息,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哪怕他知道自己儿子有能力保护自己。
但百密总有一疏,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不会愿意走的。
所以我没打算告诉他。
云照歌放下茶杯,站起身。
百花宴那天,让春禾和小栗子带他去城外的庄子上玩。到了庄子之后自然有人接他。
等事情结束了,再把他接回来。
君夜离看着她的侧脸和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云照歌靠在他胸口,闭上了眼。
两个人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夜深了,远处的灯一盏盏灭了。
君沐宸房间的那盏,是最后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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