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百花宴
茶茶小鹿 · 4289 字 · 约 10 分钟
百花宴当日。
卯时刚过,天边还压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信王府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子里,车辕上坐着小栗子,手里攥着缰绳。
春禾站在车旁,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目光不时往院门方向瞟。
君沐宸从院子里走出来。
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衣裳,墨色短袄,束发用的是一根普通的木簪。
小银盘在他左臂的袖筒里,雪狼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巨大的白色身躯在晨雾中像一团移动的云。
云照歌站在门口。
君夜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君沐宸走到云照歌面前,停住脚步。
他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云照歌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塞进他的手里。
万一遇到危险,把瓶盖拧开,里面的粉末对着人的脸撒出去。三丈之内的人都会昏倒。
只有一次的量,别浪费。
君沐宸把玉瓶收进贴身的夹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知道了。
他的目光越过云照歌的肩膀,看了一眼他父皇。
君夜离朝他点了一下头。
君沐宸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母后,父皇。
回来的时候,我要吃桂花糕。
云照歌嘴角弯了一下。
车帘落下。
小栗子一抖缰绳,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了巷口。
雪狼无声地跟在车后,庞大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云照歌站在门口,目光追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君夜离走上前,手掌覆上她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走了。
辰时三刻,信王府前院。
云照歌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廊下候着的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赤金色的广袖长裙,领口和袖缘绣着暗纹流云,腰间束着一条纤细的金丝绦带,一枚羊脂白玉的环佩垂在腰侧。
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步摇,余发散落在肩头。
不浓不淡,不张不扬,偏偏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黯了颜色。
君夜离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北临服饰的玄色锦袍,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目光定住了两息。
好看吗?
云照歌走过去,顺手帮他整了整腰间的玉带。
就一个嗯?
再多说的话,我怕就没办法让你出门了。
云照歌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琰的轮椅从侧门推出来。
今天的妆比上次去东宫还夸张。
面如金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连手背上都涂了一层蜡黄的底色。
穆清雪走在他身边,一袭浅青色衣裙,妆容素淡,腕上戴了一串素色的珠子。
拓拔可心从另一边蹦出来,大红色的胡服裙裤,头上扎了两个银铃铛,走一步叮当响。
贺亭州跟在她后面,换了便装,腰间挂了一柄窄刀,面无表情。
所有人都在前院汇合,云照歌扫了一眼众人。
解药都服了?
李琰和穆清雪点头。
拓拔可心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吃了,苦得要命。
进宫之后,各行其事。
没有我的信号,别擅自行动。
众人齐声应下。
云照歌最后看了一眼留在院门口的鹰六。
三辆马车从信王府大门依次驶出,汇入了清晨涌向皇宫方向的车流。
卫询站在后院客房的窗前,右手拨开半扇窗,看着那几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的左臂依然吊着绷带,但手指灵活地转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翻了三个面,最后正面朝上停住了。
卫询看着铜钱上模糊的字迹,笑了一下。
正面。
他低声自语,把铜钱收进袖中。
有意思。
皇宫,凤仪殿。
殿前的广场上铺了红毯,两侧摆满了时令鲜花。
一层叠着一层,花香浓得发腻。
殿门前站着两排宫女,清一色的鹅黄衣裙,低眉垂首,训练有素。
宾客从宫门口一路走来,沿途有内侍引导,按照身份依次入座。
宗室在东侧,朝臣家眷在西侧,太子东宫的人在主位左手边,外使席在最南端。
云照歌一行人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大半。
引路的内侍看到信王的轮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信王殿下这边请,宗室席已经备好了。
李琰坐在轮椅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
有劳。
轮椅碾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沿途不少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信王的惨状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没人愿意多看第二眼。
李琰被安排在宗室席的末座。
穆清雪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云照歌和君夜离被引到外使席。
位置在殿中南端,贺亭州和拓拔可心紧随其后,坐在他们旁边。
落座之后,云照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殿。
主位空着。
主位左侧第一席也空着。
陈若云和李泓还没到。
但主位右侧已经坐了一排宗室老王爷,胡子花白,手捧茶盏,互相低声寒暄。
朝臣家眷那边坐了二三十人,年纪从十五六到四五十的都有。
年轻的贵女们衣裳鲜亮,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云照歌的目光在那群贵女中间快速掠过。
一张一张的脸,年轻的,稚嫩的,紧张的,兴奋的。
都是来选妃的。
她的视线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半息。
角落里,靠近西侧最末端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算不上出众,但胜在一股子安静的气质,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不惹眼,不出挑。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云照歌注意到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坐姿。
太端正了。
普通官家小姐在这种场合,多少会有些拘谨或者好奇,东张西望、交头接耳都是常态。
但这个人坐得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双手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闺阁教养能养出来的姿态。
云照歌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第三排,最西边,鹅黄衣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君夜离能听到。
君夜离端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看到了。
崔令仪?
八成是。
云照歌把茶盏放下。
她的坐姿不太对。
君夜离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杯干净,喝这个。
云照歌接过来换了一杯。
拓拔可心在旁边凑过来,小声嘀咕。
这排场倒是挺大的。花都快把人埋了。
贺亭州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别乱看。
我就看看——
看我。
拓拔可心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贺亭州。
贺亭州面无表情地端着茶。
不是让你别乱看吗。
拓拔可心嘴角翘起来,乖乖坐正了。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唱报。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嗡嗡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起身。
云照歌也站了起来,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陈若云从殿门外走进来。
第一眼看过去,任何人都很难把眼前这个女人和毒辣权谋联系在一起。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九尾金凤步摇,面容端庄秀丽,笑意温润。
左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走一步转一颗,动作从容优雅。
右手边,李泓并肩而行。
李泓比东宫见面时精神好了许多。
锦袍玉冠,面色红润,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倨傲,但看向陈若云的时候,又多了几分恭顺。
陈若云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
笑意柔和,视线却像一把游走的刀,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瞬。
扫到宗室席末座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李琰身上多留了两息。
李琰缩在轮椅里,脸色蜡黄,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勉强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
陈若云的嘴角弯了弯。
视线继续往下,掠过朝臣家眷,最后落在南端的外使席上。
云照歌。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陈若云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和,依旧端庄,依旧像一尊佛前的菩萨。
云照歌也在笑。
笑得比她还自然,比她还从容。
像是赴一场老朋友的约。
两道目光只交汇了一瞬,就各自移开。
但这一瞬里交换的东西,比整场宴席的觥筹交错都多。
陈若云落座。
今日是太子大病初愈的好日子,本宫特设百花宴,一为祈福,二为太子择选良配。
她的声音淡淡地。
诸位都是大夏的栋梁之家,今日能来,本宫感念。
还有远道而来的北临贵客——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外使席,语气愈发柔和。
诸位不远万里来大夏,今日也请尽兴。
云照歌微微欠身,姿态得体。
多谢皇后娘娘盛情。
寒暄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和果酒,在各席之间穿梭。
丝竹乐声从殿后飘来,柔和悠扬。
一切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
云照歌端起酒杯,在唇边碰了碰,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陈若云身后站着的宫女。
三个宫女,立在皇后左手边。
最前面那个圆脸微胖,手里捧着托盘。
中间那个身量纤细,低着头。
最后面那个——
云照歌的视线落在第三个宫女的眉尾。
左眉尾,一颗小痣。
素心。
她的目光只停了半息,就移开了。
端起筷子,夹了一片藕。
君夜离坐在她旁边,余光捕捉到了她的视线轨迹。
他什么都没说,自然地伸手,把离她最近的那盘糕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盘别吃。面粉的颜色不对。
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云照歌看了那盘糕点一眼。
白色的梅花糕,卖相精致。
但面皮上隐约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光泽,像是在揉面的时候掺了什么东西。
她嘴角勾了一下。
果然。
陈若云,你可真沉不住气。
云照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主位方向遥遥举了一下。
隔着满殿的花团锦簇和觥筹交错,她看到陈若云也端起了杯子。
两个女人隔空碰杯。
笑意融融,暗潮汹涌。
宴席进行到第三轮酒的时候,殿中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宗室的老王爷们喝得面色红润,朝臣家眷们也松弛了许多。
年轻的贵女们开始被内侍引到太子面前逐一介绍。
李泓坐在主位左侧,端着酒杯,含笑看着一个个走上前来行礼的女子。
神色淡淡。
第五个走上前的,是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子。
内侍唱名。
礼部侍郎崔怀远之女,崔令仪。
崔令仪走到太子面前,敛衽行礼。
臣女崔令仪,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清亮,吐字沉稳。
李泓多看了她两眼。
崔侍郎的女儿?孤记得崔家是清流一脉,诗书传家。
殿下谬赞。
崔令仪垂着眼帘,恰到好处地退了回去。
整个过程很短,没有出格的举动,也没有刻意的表现。
但就是这份不出格,让云照歌眯了一下眼。
太从容了。
十六岁的女孩,第一次见太子,没有紧张,没有局促,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的目光追着崔令仪回到座位上。
崔令仪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那个安静的姿势。
但在坐下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不是看太子,也不是看皇后。
是看向了——宗室席的方向。
准确地说,是李琰的方向。
只有一瞬。
快到连旁边的人都不会注意。
但云照歌注意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瞬。
崔令仪看的不是太子。
她的目标是李琰。
陈若云把这个人塞进选妃名单,不是为了给太子安插眼线。
是为了接近信王。
一个用死人身份伪装的女人,目标对准了李琰。
陈若云想做什么?
云照歌的脑子飞速转动。
选妃只是幌子。
如果崔令仪被选为太子侧妃,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东宫。
而东宫和信王府之间的走动,在李琰去东宫示好之后,已经变得合理化了。
陈若云在给李琰身边安插一颗钉子。
一颗他自己送上门去的钉子。
云照歌端起酒杯,在唇边碰了碰,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陈若云啊陈若云。
这一招,确实狠。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三下。
坐在斜对面的拓拔可心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三下…
准备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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