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捉贼

张熊大的三千人是在深夜出发的。

没有军乐队，没有誓师仪式，没有龙云和王家烈在月台上挥手送别的场面。

车队在昆明城郊的废弃军营里集结完毕之后，直接熄了大灯，沿着滇黔公路往东北方向驶去。

几十辆卡车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沉默的队列，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张熊大坐在第一辆指挥车的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一张云贵川交界地带的军用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从联合情报中心带出来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事发地段的地形、周边驻军的防区范围，以及滇黔公路沿线所有可能藏匿重装备的区域。

他借着车内微弱的照明灯，反复研究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山谷的深度、河流的走向、废弃矿洞的位置。

能在短时间内把几十门重炮和两栖装甲车从铁路上卸下来运走，劫匪必定提前选好了藏匿地点。

这个地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离铁路线足够近，便于快速转运；地形足够隐蔽，不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面积足够大，能容纳几十门重炮和装甲车。

他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一片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昭通以东、毕节以西的乌蒙山腹地。这片区域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有大量废弃的矿洞和清朝时期留下的地下仓库。

当地彝族人把这些矿洞叫做“山肚子”，意思是山体内部的巨大空洞。

有些矿洞深达数百米，洞口却只有一人高，外面长满了灌木，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当年滇军和黔军在这一带打过仗，双方都曾利用这些矿洞藏过兵力和物资。

张熊大对这片区域不算陌生。他在北疆的情报网曾经追踪过一条从四川经贵州通往缅甸的走私通道，其中有一段就经过乌蒙山腹地。

那条走私通道后来被滇军查封了，但沿途的隐蔽营地和仓库设施可能还保留着。

车队在黎明前到达了第一个检查点——昭通以南的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口有个滇军的哨卡。

哨卡的排长被叫醒时还在揉眼睛，看见张熊大的军衔之后立刻立正敬礼。张熊大问他近日内有没有可疑车队经过。

排长想了想，说有——前几天晚上有一队卡车经过，没开车灯，往毕节方向去了，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拦，因为那队卡车前后都有摩托车开道，看起来像是正规军。

正规军。这两个字让张熊大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没再多问，让车队继续前进。天亮之后车队进入了乌蒙山腹地。这里的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卡车只能以龟速前进。

张熊大让部队下车步行，只留司机和机枪手在车上。三千人在山林间散开，沿着山路两侧的密林和沟壑展开搜索。

搜索进行到第二天下午时，前哨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处被匆忙遗弃的临时营地。营地里有几十个用树枝和帆布搭成的简易棚子，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烟头和几张被雨水泡烂的报纸。

张熊大蹲下来翻看那些报纸，发现是前几天的重庆《中央日报》。他又检查了空罐头盒——是日军配发的牛肉罐头，罐身上印着日文标识和关东军的番号。

“鬼子？”旁边的参谋脱口而出。

张熊大摇了摇头，指着报纸和罐头盒说道：“劫匪里有贵州军为主力，云南兵为辅，还有一个排的川军。”

“带着《中央日报》的劫匪，喝着关东军牛肉罐头的正规军——能把这群人凑在一起的，不是重庆就是东京。但东京不可能把部队渗透到云贵川交界的内陆山区。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让部队继续搜索。

从被遗弃的营地往西，丛林里开始出现重型车辆碾压过的痕迹——轮胎印很深，间距很宽，不是普通卡车，是平板拖车。

两栖装甲车和重炮正是用平板拖车运输的。

张熊大蹲在泥地里，用手指测量了轮胎印的宽度和深度，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追。”

搜索持续到第六天傍晚时，前哨在毕节以西的一座深山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口。

洞口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但灌木丛前面有一条新压出来的车辙印，泥土还是湿的。张熊大命令部队在洞口外围布置警戒线，然后亲自带着一个侦察班摸进洞里。

洞内很宽，能并排开进两辆卡车，洞壁上还挂着应急用的煤油灯。

沿着洞道往深处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

空洞高约十余米，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空洞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几十门重炮和几辆两栖装甲车，全部完好无损。重炮的炮管上还涂着西北工业基地的出厂编号，装甲车的履带上沾着铁轨附近的泥浆。

空洞的另一侧，几十个劫匪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烤火。他们穿着各色军装——贵州军的灰布军装、云南军的蓝灰军装，还有几个穿着川军的黄绿色军装。

篝火上架着一个铁锅，锅里煮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野菜和腊肉。

张熊大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依次弯下——三、二、一。侦察班的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篝火周围，溅起一片火星和泥土。

劫匪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懵了，有人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有人往洞口方向跑，被堵在洞口的第二梯队挨个按倒。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十名劫匪全部被制服，五花大绑地押出了山洞。

清点战果：几十门重炮无一损坏，几辆两栖装甲车全部完好，劫匪无一漏网。

张熊大站在山洞里，用缴获的煤油灯照着那些重炮的炮管，逐一核对出厂编号。

全部对得上。他让通讯兵立刻给昆明发报：物资全部追回，劫匪全部抓获，正押送回程。通讯兵问电文要不要加一句伤亡情况。

张熊大说加——我方无伤亡。

通讯兵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敲下了这几个字。

在押解劫匪回程的路上，张熊大坐在卡车里，听着后面的车厢里传来偶尔的咳嗽声和铁链碰撞声。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

他在想一件事：这几十个劫匪，穿着三省军装，带着国府报纸，喝着关东军的罐头——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卢润东去判断。

他的任务是追回物资、带回俘虏。

两样都做到了，剩下的，是卢润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