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旧地寻踪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黄五与七十七在废墟中穿行。

黑雨早已停歇，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股潮湿的苦味，混杂着无人区特有的死寂。

两兽小心翼翼地在坍塌的断壁残垣间摸索前行，脚下不时踩碎散落的瓦砾玻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脆响。

这一路上的气氛倒是比预想中轻松了不少。

或许是终于从重伤濒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又或许是身边多了一个同伴哪怕那同伴是一只看起来还没完全断奶的小貔貅黄五原本绷紧的心弦，也不可避免地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现在终于有闲心，从近距离好好观察这只奇特的小兽了。

七十七走在前面，白色的尾巴翘得老高，屁股两侧那两个黑色的菱形方块花纹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两枚挂在身上的小印章。

他头顶那根短小的单分岔金角，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泽，配合上他那一蹦一跳的走姿，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和什么厉害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一开始黄五还以为这只小白貔貅或许肩负着什么不凡的使命，但几番对话下来，他发现对方不太提起自己的来路，几番对话中提到自己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只路过的貔貅”。

黄五是个知趣的兽，看出对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

不过看着七十七这副天真烂漫、走得摇摇晃晃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越是有真本事的，越是不会把自己的本事挂在嘴上。”

当然，这句话只是在他的心里转了一圈，也没真的说出来。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七十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黄五。

“哎，这边这条路……我记得好像是通向那个什么商铺的？”他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好像就是你昨天躺着等死的那条街。”

“……劳烦阁下把话说得稍微留情些。”

“反正就是那一片嘛。”

黄五苦笑着摇了摇头，但脚步却没有停顿，当他跟着七十七穿过另一段坍塌的矮墙缺口时，脚下的地形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那些歪斜的门框、散落的货架残骸、墙上依稀可辨的褪色招牌……

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脸上那道刚愈合不久的伤，仿佛随着眼前场景的复现，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毕竟，他就是在这里倒下的。

地上还残留着被雨水冲刷过后、又被踩踏得模糊一片的血迹印痕，大片大片地铺展在碎裂的地砖上。

黄五站在店铺门口，橘色的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那一爪劈下来时带起的风声、爪间刺入时的阵痛、与那视野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一切都历历在目，得仿佛才刚刚发生。

他下意识地抬起爪子，轻轻摸了摸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伤口的脸。

是七十七救了他，那三道狰狞的爪痕已经彻底愈合，就连伤疤都看不见。

可是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爪痕，并不只留在皮肉上。

它还留在心里。

不远处的七十七见他突然停下来站着发呆，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地上的那滩碎玻璃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还在折射着昨天猩红的记忆。

七十七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黄五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嬉皮笑脸地打趣，只是难得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待着。

几息之后，黄五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那股沉闷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想在此停留太久，对身侧的七十七低声道：“走吧。”

“可是你在这边打的转，不是挺明显的吗？你看这都转了第三圈了。”七十七举起爪子指了指他脚下。

黄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脚印，随即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让阁下见笑了。”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仔细地扫过四周的地面，“在下……在寻一件物什。”

“找东西？找什么呀？”七十七立刻燃起了好奇心，凑过来一起盯着地面看。

“一张照片。”黄五说道。

他微微弯腰，绕开脚边一块不知名的碎块，目光在散落着零星杂物的地面上细致地搜索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和缝隙。

“方才在下说过，在下曾在刻刀兄手中见过一张照片，那是他与在下的兄长……之间的某种纠葛的佐证。”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也被勾起了那段并不遥远的记忆。

“在下记得很清楚，就在刻刀兄对在下出手前，他将那张照片扔在了地上。”

他看向七十七，又耐心补了一句：“找到它，或许就能沿着刻刀兄残留在此处的足迹缩小范围。”

说完，他继续俯身搜索。

也就当他低声和七十七说到这里的同时，他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目光停在门边一截倾倒的货柜旁。

在那里，一小片浸泡在污水中、已经被浸得变形发皱、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软纸，正在积水中微微起伏。

黄五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颤抖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片从污水中捞起。

那张不知被黑雨淋了多久的相纸，此刻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污水浸烂，原本清晰的影像此刻已模糊成了一片，只剩下些朦朦胧胧的灰色轮廓。

换做此前，他或许还能从上面辨认一下那个身影的真伪，而现在那身影也几乎已经被污渍和磨损抹平，再也看不清其中的内容了。

蹲在一旁的七十七皱起眉头，两只金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嫌弃和不解：“这纸都成这个德性了，你还捡起来干什么？”

黄五小心地将照片捧在爪心，闻言摇头苦笑：“在下寻找此物，用意却并非为了留念。”

七十七歪头：“那你要干什么？用这个来擦眼泪？”

黄五将污损的照片小心地摊平，让它平放在自己并拢的爪子上，站起身来看向北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废墟道路。

“在下早年随师父习武时，曾经修习过一门不算太高深的术法。”

“术法？”七十七眼睛一亮，刚才那股嫌弃劲儿立刻烟消云散，迫不及待地凑近了几步，挤在他面前仰起头，兴奋得连尾巴尖都在不停晃动，“什么术法什么术法？厉害吗？很厉害吧！是不是‘咔嚓’一下就能千里飞剑取狗头的那种？”

“……阁下倒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骇人。”黄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唇角那一丝难以控制的细微笑意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那股柔情，“这门术法，实际上便是以某件被生灵长时间贴身携带、被对方的气息浸染浸润过的物件作引。

凭借施术者自身的灵脉与之微弱的联结共鸣，勾勒出此间物件的气场纹路，再依循那纹路线条指向的气机——”

他自觉又犯了老毛病。

看着七十七那样好奇又兴奋的模样，怕是把话说复杂了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于是止住了已涌到唇边的后续长论，摇了摇头道：“简单一句话——以物为引，寻得一缕气机，推演失主此刻所在的方向。”

七十七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哇！那不就是追踪术吗！这个厉害这个厉害！”

眼看着那只白色的小貔貅已经开始畅想着回去之后怎么用这个新技能在别人面前显摆，黄五没有再继续搭话，垂了垂眸，换了一道更为绵长的呼吸。

他将那张浸烂了、已经瞧不出原样的污纸轻轻夹在两只爪子之间，十指合拢掌心相贴，握住了那张残纸，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七十七也连忙闭上嘴，不再出声影响到他，只是好奇地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黄五微微低下头，清朗低沉的口中念出了简短但并不繁杂的持咒声。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从他交握的掌心中央涌现而出。

那光芒从他的爪缝间溢出，如一缕被掐断枝叶却依旧不曾干涸的溪流，向前淌过干枯的手背，流淌蔓延，一直浸润至他的尾椎末端。

七十七睁大眼睛看着那道淡淡的金光在黄五身上一层层展开，那光芒并不刺眼，可是那股沉厚的生机却让人隐隐觉得心安。

黄五的爪子稳稳地握着照片，爪缝间的金光越来越亮。

两息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他眸中充满了一片浓郁的金辉，那道灿亮的光芒盖过虹膜原本的所有颜色，向外蔓延而出的焰影般的光痕一点点蚀透生者与视线之间那一道晦色的隔幕。

一道极淡极细、几乎快要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他手中护着的影像上方缓缓升起，如蛛丝般垂于半空，然后笔直向前舒展开来。

向着北方的街道尽头、那片庞大的废墟阴影之中，无声地指向了某一个方向。

光芒在他瞳中渐渐沉淀下去，那道凌空曲折如游丝的踪迹丝线犹未散。

黄五缓缓地将手中已经完全不堪使用的照片收起，放在了怀中贴身处。

“找到了。”

他迎着七十七那又期待又惊叹的目光，目光坚毅地开口道：

“刻刀兄的方位……或者至少他曾在此方向走过，留下的足迹中最新鲜的痕迹——就在那边。”

黄五抬起竹箫，朝北方那条通向玄武石堡方向的道路指了指。

“事不宜迟，我们动身吧。”

七十七连忙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次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正当黄五准备动身时，余光却再次瞥见那一滩血痕。

他的眸中闪过了无比沉重的光，然后回过头，看着那只一身白毛、因为跟上慢了而落在身后的七十七。

黄五等了他两步，而后轻声开口：

“七十七阁下，此次若在下又中道倒了——”

“呸呸呸！”七十七连忙打断他，扁着嘴做出一副生气样，“你是把我那净化术法当做什么了？你伤还没全好我也知道，我是那么容易让你死在荒郊野岭的吗？我劝你赶紧收声，不然我就先把你的嘴巴封上！”

他想了想，又顿了顿，歪头补了一句：“到时候你真的又倒了，在我叫醒你的时候，我就把你绑在我身上，用那什么‘气机线索’一点一点地拖着你逛遍整个宝石城，直到帮你找到那家伙为止。”

黄五直视着七十七尚显天真稚气的模样，沉默半晌。

然后，他郑重地举起没拿竹箫的那边前肢，于头顶抱拳揖首一礼。

“谨遵阁下教诲。”

七十七抱起两条前爪，还能使劲忍着嘴角那一丝压不下、又不想让他看见的得意。

就这样，两兽追寻着刻刀留下的踪迹，继续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