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行路难
鸽子鸽子 · 3049 字 · 约 7 分钟
离开那片狼藉的商铺废墟后,黄五与七十七沿着那道微弱的金色丝线所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是深入宝石城的腹地,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破败。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歪斜的路灯和坍塌的店面,被遗弃的车辆横在路中央,锈蚀的铁壳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状污痕。
碎裂的广告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具具悬在半空的骸骨在低语。
夹杂其中的枯骸也并不少,它们或在巷道深处游荡,或蹲伏在倒塌的建筑阴影中,感应到活物的气息便会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呜咽声,拖着残缺的身躯缓缓转向两兽的方向。
好在有七十七在前面带路。
他个头虽小,却对危险的嗅觉异常灵敏。
每每黄五还未察觉时,七十七便会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随即拽着他的衣角迅速拐入另一条小路,或是闪进某栋破败的屋舍内屏息等待。
等到外面那沉重的、拖着脚步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时,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探头探脑地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这边这边!”
黄五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应对得游刃有余的模样,几次想开口称赞几句,但往往还没来得及张嘴,七十七就已经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把他那句“阁下果然身手不凡”堵在了喉咙里。
然而,身体的负担并不会因为指挥得当而减轻。
小半个时辰后,黄五的脚步开始在每一次停顿中越来越沉重,即便只是跨过一道倒塌的矮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无异于攀登一座陡峭的山峰。
他的喘息也越来越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了重影。
路边那根歪斜的路灯杆,在他视野里像是忽然分裂成两根,又缓缓合拢在了一起。
他连忙眨了两下眼,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直到血液的铁锈味窜进鼻孔,才勉强让他回过了几分神。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七十七阁下还在前面带路,他若是倒下了,只会拖累对方。
在这处处枯骸环伺的废墟里,一旦停下,就意味着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黄五强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追上七十七的脚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脸上不露出那副难看的模样。
至于这一路上遭遇的零散战斗,他也只是拧紧眉心没说半个累字。
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惜,他不开口说话,不代表他一贯显得近乎神异的冷静真就能骗过一只同样天赋异禀的小貔貅的直觉。
在一座早已崩塌大半的菜市雨棚下,七十七压低身子听了半晌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一屁股坐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塑料收纳箱上。
他回过头就看见黄五正拄着那根竹箫站在几步开外,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哪怕是在伤口恢复之后,再如何精悍的身手也无法掩饰那种血亏未复便连续驱策灵脉追踪引术的重压。
“喂,”他叫了一声,金瞳中罕见得浮现出了几分认真神色,“你喘得很不像话诶。”
“……只是一时走了急路,不碍事。”
七十七用力扁着嘴跳下收纳箱,两只前脚一着地就绕到黄五身后,用头顶顶住他后背。
“休息!现在就休息!这地方至少能挡风,我先看看四周,你坐下来!”
黄五还被他顶得不自主退了两步。
“阁下,在下真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放倒你然后拖你进那边的破家具堆里,让你安安稳稳躺到天黑?我有这个本事的!
你刚刚也见过我躲那些东西的势头,就你现在这慢吞吞的硬撑样,肯定跑不过我。”七十七说得又快又理所应当。
黄五撑住竹箫微微矮下身,定下喘息的同时露出了苦笑。
“……是在下的不是。”他说,“容在下歇一歇。”
他扶着一面残破的红砖墙慢慢靠着坐下来,把竹箫横放在膝上。
原本他还想再加一道检查周围气息的法诀以防万一,余光却看见七十七已经完全自觉而坦然地蹲在了他面前不远的碎水泥块上,正好将黄五半挡在自己身后。
他的背影,似乎让黄五想起了些什么,脸上的苦笑也增添了几分安心。
歇了没一会儿,七十七便迫不及待地转过了身,小腿并拢蹲在他面前问道:“我现在真的搞不懂你了,那只兽把你伤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要一定要去找他?”
他问出了在这趟同行路上心里翻腾最久的话题:“你就那么确定……找到他之后能有答案?
万一他都已经被枯骸吃了脑袋,完全不认得你了,见了你又一爪子往你这儿招呼怎么办?”
七十七说着伸出爪子指着黄五的脸,他咬住了话尾一会儿,又放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连自己也无法辩驳大意的话,“真相——难道真的比你的命还要重要吗?”
七十七的问话,带着一股与他的相貌完全不相称的执着,是一种全然不理解却认真在问的模样。
黄五与他对视良久后,将目光移向了远处那破败的都市。
“在下……也不知道……但是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下就已经走在一条为了求一个答案而不惜把命押上去的路上了吧。”
……
在下的家里,虽然不是一母所出,却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有三位哥哥,在下排最末。
哥哥们与在下不一样,大哥名唤黄大,二哥名唤黄二,四哥则名唤黄四。
他们从小就能在这满城生满灰与饥饿的街巷间穿得比自己游刃有余。
而他们,也和在下一样被其他精怪与人类白眼相待,也是因为他们是黄鼠狼。
是那些被认为生来便盗窃成性、不值得信任的黄鼠狼。
偷……在下小时候也偷的,跟着哥哥们一起去果园偷还没熟的果子,被人类握着扫帚追过好几条田埂。
哥哥们把顺来的饼撕开一半塞到我的爪里,就蹲在墙根底下的干草上,一边哈着白气驱走指骨间寒意一边笑话他刚才差点把鞋跑掉的样子。
小时候倒并不觉得那些日子有多坏,除了常常半饥不饱,并没有觉得与其他山间走兽有什么不一样。
是在下也觉得——在下生来就该做贼吗?
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一位人类长者,出现在我家的草垛外面。
在灶台灰烬旁缩成一团的三只半大不小的黄鼠狼齐齐炸了毛。
大哥一把将年纪最小的我往干草垛深处塞,嘴里低喝一声别出声。
四哥一爪捂着他的嘴,而下完工的父辈还没回到窝里来,那正是哥哥们独力背负起抵御恐惧的时刻。
在村童与人家的闲话里,这样的人类就对他们来说就等于被抓走、剥皮、然后拼成的围脖与护手。
只听、二哥死命压着嗓音:“你疯了吗?那个人类——肯定没安好心!
你要是真的去了,他会杀了你、扒掉你的皮做衣服!把你的肉串起来烤!
你——你是不是傻?!”
可在下,却并未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个人类的掌心究竟握着刀还是药,可是在下知道,有一半蹲在明亮而对答如流的日光底下,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那不是一条我认识的路,可是在草垛里缩着肩膀瑟瑟发抖的那条路,在下已经走了太久。
同样是未知,停下来与踏入不确定的明天……哪一种才真正算得上是向前一步呢。
我当时没有办法摇头,也没有出声解释,只是甩脱四哥的爪子,四爪并用地踏下了干草垛,踩过苍耳与石子直到那层从远方飘落覆盖墟泥的黄光底下。
长者面容之上漾开了笑意:“你就叫作黄五吧?”
那个人,便是在下的师父。
没有任何法阵或契约,他就那样收下了一只为周边村户厌弃痛恨的黄鼠狼幼崽,领进深山里。
住的地方是半山腰几间他亲手收拾出来的老屋子,柴扉时常关不紧。
他会揣一捧粗盐粒坐在灶火旁边,教他的不识字的徒弟什么叫上下与天地同流。
他让在下铭记出身,不是让我知道我的出身多么卑劣,而是认清自己。
师父说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既困于他的根脚容貌,又完全不困于此物,哪怕是精怪亦是如此。
师父待我极严厉,一招练错了要在雪地里扎马步挨到天亮;对邻村人不恭敬便要罚抄一整夜的竹简;就连打着柴走山路时念错了一个字,他当场夺下那担劈柴一字一字再教导我一遍记住。
他的信条很笨,叫:‘不急于今天背完,记一字是一字,明日会再多一字。’
他教我如何与人相对、不卑不亢地与任何人说话。
他告诉我:“想走的道路要靠自己去争取;和出身本是两回事。”
师父对我无欲无求,不盼我光耀门楣也无须我替他了却旧愿,只望在下走在一条不负自身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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