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如今，已成参天大树

“砰！”

枪声响起，不远处的七十七死死闭着眼睛。

他的两只前爪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张脸几乎埋进了自己胸口的绒毛里，橙黄色的标签贴着他的耳朵瑟瑟发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声枪响在不断回荡，每回荡一次他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

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去看那颗子弹到底射进了谁的身体里。

他害怕看到黄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害怕自己再一次失去。

他甚至不敢逃，因为他的腿已经软到连撑起自己身体都做不到了。

可他没有听到身旁之兽体倒地的声音。

枪声的余韵在石壁之间弹射了好几轮才彻底消散，仓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某种液体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的、极为轻微的啪嗒声。

黄五也没有感到任何的疼痛感。

他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那声“对不起”不是乞求饶命，而是他替自己的兄长、替白星的死，向刻刀献上的最后的交代。

可在枪响之后，他却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那颗子弹，没有穿过他的头颅。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恢复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画面。

刻刀站在原地，右爪握着那把还在冒着白烟的手枪，枪口指的方向不是他。

那只白狼的手臂伸得笔直，下颌的弧度紧紧绷着，眼瞳里没有任何一丝可以称之为“后悔”的情绪。

他开枪了，但子弹没有打向黄五，而是……

此刻，站在原地的假白星正呆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狼。

而在她眉心正中间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孔洞。

那个洞不大，边缘烧焦了一圈白色的绒毛，从正中央往外渗出一缕又一缕的黑色粘稠液体。

那液体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淌过她那张曾经和白星别无二致的脸，滴落在地面上化成一滩不断扩散的黑色涟漪。

她的嘴还微微张着，那个志在必得的微笑还凝固在两颊上，但眼睛里的光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爪子试图摸一下额头那个孔洞，但爪子在半空中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摸不到。

而是因为她更先感受到的——是从那道伤口深处涌上来的、远比粘稠的液体更加令人恶心的东西。

“呵。”

一声极其微弱的笑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的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金属板往砂轮上硬压所发出的声音。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往后仰去。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她爆发出来的狂笑声中，额头那个孔洞开始往外钻东西。

无数细小如蚯蚓的灰色枝条，从烧焦的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挤出来，扭动着，彼此缠绕着，以肉眼可见的疯狂速度顺着她的脸往全身蔓延。

与此同时，那些站在仓库过道里的爪牙枯骸们，开始发出同一种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每一只枯骸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动，它们的关节在以不正常的方向扭转，而在它们脚下的石板上，有更多更细的灰色枝条正从黑影里窜出，刺入它们的脚底，扎进它们的腿骨，沿着脊椎往上疯狂生长。

那些枯骸的躯体开始变瘪，胸腹收缩，皮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样开始干裂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架。

它们的力量正在被抽走。

“小心！”黄五一把拽住七十七的后颈皮，将他整个拖到自己身后，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撑起了竹箫横在身前。

他爪子还在发抖，腿也没完全站稳，但他挡在七十七前面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七十七被他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不得已被迫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大概不会忘记的可怕场面。

那只小白狼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再像一只狼了，从她背上窜出来的枯枝粗壮如蛛腿。

一根，两根，三根……足足八根打磨般尖锐的灰色枝条从她的脊椎两侧破皮而出，以扭曲的角度撑在地面上，将她整个身体撑到了半空中。

她的四肢无力地垂挂着，脖子上仰的弧度已经超过了骨骼的极限，可她的嘴仍然在笑，那是一种在痛苦与狂喜之间被反复拉扯的、已经完全不属于这张脸应该传达的任何一种情感。

而那些还在源源不断从爪牙枯骸身上抽离的细枝，正顺着她背上那些粗壮的“蛛腿”往上攀，缠绕成无数层灰色的筋脉脉络，让她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异形、越来越像一只蹲踞在天花板正下方的巨大蜘蛛。

她垂下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面上的三只兽。

那双已经失去高光的眼睛没有了生灵应有的清澈，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干涸河床般的灰黑色，正中央的瞳孔缩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竖缝。

“所以……”她开口，连音调都变得失真，亦如她这副扭曲的体态，“这就是你的选择？背叛你相处了这么久的大小姐，转而与爪牙帮的世仇结盟来对抗我们？”

八根蛛腿般粗壮的枯枝往两侧伸展，将她支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角度遮住了头顶冷光灯的大半光线，把一大片扭曲的阴影投射在刻刀身上。

“你可真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那道竖缩的瞳孔瞬间扩张成两个黑洞，嘴角也跟着撕裂到了耳根——

“蠢到骨子里了啊！”

这声咆哮震得整间仓库都在嗡嗡作响，木箱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七十七抱住自己的脑袋缩在黄五身后，黄五握着竹箫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而刻刀却没有后退一步。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曾经是他生命全部意义的脸扭曲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只感到愤怒，是近乎要咬碎后槽牙一般的愤怒。

“背叛……”他用沙哑的语气开口，声音却坚定无比，“不，我从未背叛过大小姐。”

他攥着枪的右爪缓缓收紧，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枯骸，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了。

但这绝对是第一次，他要亲手了结它。

“大小姐已经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可平静的水面下藏着的是比玄武石堡所有石壁加起来都更沉重的、积累了半生的执念。

黄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箫的爪子微微松了一瞬。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个被过去所困的老狼，终于选择走出来了。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没有过去的空壳了。”

刻刀将枪口往上抬了半个角度，他眼中的怒火仿佛要把应在其中的怪物给焚烧殆尽。

“我是刻刀。”

他说道。

“爪牙帮首领的亲信。”

“大小姐的守护者！”

“哪怕要守护的兽已经不在——我也绝不会让你这个没有过去的空壳——”

“偷走属于大小姐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