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入侵Part6

“工匠2-1，通讯检查。”耳机里回应一心的是一片彻底的沉默。

“工匠2-1，这里是珀尔修斯3-1，回应。”他又试了一次，然后松开手指，“好吧，我猜的没错。”

一心摇了摇头，迈开脚步，踏着那条金边红地毯。

穹顶上的灵髓术式在缓缓旋转，将整个圣堂笼罩在一层不含阴影的、近乎神圣的均匀光线之中。

四周壁画上的天使与骑士在光芒下沉默地凝视着脚下这两个闯入者，那些金箔勾勒的轮廓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像是在不停地眨着眼睛。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确认第十级书架交界处悬浮的那个术式，圣约纪980年—至今。

没错，他、他身后的德雷克中校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一圈。

“先生...”一心身后传来塞西莉亚的声音，但一心脚步继续向前——

咚！

然后一心的脸就撞上了一面墙。

确切地说，不是一面墙？

他的鼻子最先触碰到那层屏障，触感像是一块被无限放大的、完全透明的果冻，有弹性，但不可逾越。

撞击的瞬间，面前的空气荡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像是一滴雨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一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盔前的夜视仪——还好，没歪。

“——我刚刚想叫你停下。”塞西莉亚此时才把顿住的话说完，语气里带着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

一心伸出手，五指张开，缓缓向前探去。

指尖触碰到那层屏障的位置，空气再次亮起微光，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一圈波纹。他沿着屏障的弧度向左侧移动手指，波纹也随之移动。

“这是什么东西？”一心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塞西莉亚，“你之前好像没提过这个吧？”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我...我不记得有没有说过，也许确实没有。也没有人问过。”

一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面具下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叹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指责什么，最后两种冲动在喉咙里同归于尽，只留下一个无奈的尾音。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怎么都这样啊？就不能把话说完整？”一心腾出右手揉了揉被撞疼的鼻梁，“算了...总之，你还记得之前是怎么通过的吗？”

“当时...”塞西莉亚的视线微微上移，像是在检索记忆，“大抵就是教廷的人在前面引路。他们走过去了，这术式自然就会解开。”

一心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身后大约五米处那个仍然躺在地上的骑士，现在看来，还得让这铁疙瘩——带进来果然是没错的。

他蹲下身，双手穿过骑士的腋下，腰背发力，一口气将那个穿着全套板甲的身体向后拖行了五米。

骑士的肩甲在地毯上刮出一道深色的拖痕，当头盔触碰到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空气再次泛起涟漪。

但这一次，那面屏障就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消解，淡金色的波纹在空气中闪烁了两次，然后缓缓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星尘，一颗一颗地熄灭。

一心松开骑士，低头看着那张被面甲遮住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你到底是怎么能睡得这么死的。”

骑士回以一声更加绵长的鼾声。

“唉...行吧，至少不会给我添麻烦。”一心重新将步枪从背后拽回胸前，向着塞西莉亚一招手，“走吧。”

两人通过屏障之后，第十级书架前的弧形通道在面前展开。

一心的目光沿着通道的弧线向前延伸，这条通道很长，顺着最外圈书架的外围绕过半个圣堂，目测至少有三百米的步程。

书架本身高达十余米，几乎触及穹顶下方那些壁画的底边。

密集的格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顶部的位置，每一层都整齐地排列着皮质档案盒、羊皮纸卷轴和少数带有金属包角的厚重典籍。

显然从日期来看，协议的原件就在这一层，但在这正式开始翻找之前，他需要先确认另一件事。

一心从胸挂前的副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防水笔，递给塞西莉亚：“拿一下。”

塞西莉亚接过纸笔，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一心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就近走到书架前，从格层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卷轴。

卷轴的边缘在被取出时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和塞西莉亚回忆中描述的完全一致。他单手拉开卷轴的系带，将羊皮纸展开。

此时一心脸上的表情正混合着一种“见怪不怪疑惑”的，因为卷轴上的文字，他没有一个能看懂的。

那些字母在纸面上扭曲、重组、彼此交叠，看起来是真正的、不可能被任何人类语言系统产生的乱码。

他单手将羊皮纸伸向塞西莉亚：“帮我先抄一段，随便哪一行都行。”

塞西莉亚把笔记本抵在小臂上，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

她的目光扫过卷轴上的“文字”，笔尖落下，然后开始移动。

一心的视线在卷轴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塞西莉亚写下的每一笔、每一个转折，都和卷轴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那些扭曲的笔画、那些不合理的间距、那些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字母组合，全都被她精准地复制到了纸上。

但...出人意料的事，塞西莉亚书写的过程极其流畅，像是在抄写一份她早已背熟的课文。

一心从塞西莉亚手中接过笔记本，对着羊皮纸上的原文比对了一遍，完全一致，他随后开口：“那么，你能读出这上面的内容吗？”

“不能。”塞西莉亚摇了摇头，“我根本看不懂这些文字。”

“那你怎么做到那么顺其自然地记录在纸上的？”一心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塞西莉亚脸上，“如果是完全未知的语言，至少应该会感觉手生。从你的表现来看，根本不是这样...难道是因为早就习惯了？”

“不...先生。”塞西莉亚摇头，“我并没有很多抄写教廷卷宗的经验。我只感觉在抄写的时候...莫名的顺利，就好像我本来就很熟悉这些文字一样，只不过我实际上根本没学习过。”

一心听完，轻轻啧了一声：“总之，现在可以确定这种幻术干扰是确实存在的。如果有必要，可能得把卷宗直接带回去另外做分析——真麻烦啊。”

“但好在...”塞西莉亚抬起手，指向书架边缘悬浮的术式标签，“这些术式只影响到了卷宗本身。这些书架上的子分类、子日期，还是清晰的。至少不用一本一本地确认它们是什么。”

“说的没错。”一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淡金色的分类标签安静地悬浮在每一段格层上方，“至少减轻了大部分的工作量——”

他忽然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塞西莉亚：“还有，总感觉你今天有些...不太一样啊，回到了老地方思路这么清晰？”

塞西莉亚微微偏了偏头，防毒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从那个动作里，大概能猜到她正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是吗？我只是在尽我所能来帮助先生罢了。”

一心盯着她，从面具下飘出一声轻微的笑：“好好好，接着干活吧。我找的是教廷和外界的一份合作协议——今年十一月达成的。按正常的归档习惯，这种涉外文书应该会有独立的子分类标签吧。”

三百米一圈。

得走快点。

一心一边走，一边用目光扫过书架格层边缘那些悬浮的术式标签。

每一个标签上都清晰地排列着档案的归档日期与类别缩略词。

所过之处，年份从圣约纪980的一月递增，月份则精细到每个月的上中下旬，再往下还有按文书性质划分的二级分类——教义裁定、审判记录、教产管理、外交盟约...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面前这段格层上方的术式标签，赫然标注着——圣约纪980年·十一月·中旬。而在它下方，二级分类标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外交盟约。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一心低声说。

他在“外交盟约”标签前微微俯下身，这段格层里大约有二十余个档案盒与卷轴，每一个的脊背上都用烫金文字标注着简短的标题和日期。

他的手指从左到右划过那些标签，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字，视野中依旧是扭曲的乱码。

根本读不出标题，那又该如何确定哪一份文档才是目标？

一心皱着眉，几乎下意识地从胸挂侧袋里掏出EUd手机，也许拍下来叠图比对一下，能找到些文字规律？

他点开相机，将摄像头对准了面前那些展开的卷轴。

而此时，屏幕上的画面让他震惊的同时，脸上难得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在EUd手机的取景框里，那些原本扭曲的、无法辨识的乱码，正以清晰、端正、一笔不苟的通用语文字呈现着。

“你们这群教廷混蛋...他妈的在逗我。”一心盯着屏幕，目光又扫向一旁的卷轴。

肉眼里依旧是乱码，而手机的屏幕上依旧是清晰的文字。

塞西莉亚听到他的低语，凑近了一步：“怎么了，先生？”

一心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先前的困惑转为带着几分荒谬感的平静：“塞西莉亚，你说你抄写的时候，感觉‘莫名的顺利’对吧。”

“是的。”塞西莉亚偏头回应着。

“因为你在抄写的时候，我想...实际上写出来的就是原文。”一心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我不是很懂魔法，但很可能这些术式干扰的只是‘看’这个行为本身——我们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堆乱码，但你的手写下的，是真实的文字。”

一心顿了顿，摇了摇手里的EUd手机：“但这玩意不一样。它不靠大脑解读图像，它直接记录物质，那些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转移的物质。”

塞西莉亚皱了皱眉，显然没有完全听懂最后一句话，但她听懂了结论：“所以...我们有办法直接读取这些文字了？”

“没错。”一心把EUd手机调到录制模式，蹲下身，“我就知道，要相信科学。”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引导着摄像头的取景范围，目光跟随着取景框里那些标题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拉近、扫过、确认不是、移向下一个。

塞西莉亚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打扰，偶尔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屏幕上的文字。

《圣银教廷国与金穗公国·圣约纪980年粮食补贴补充协议》——不是。

《圣银教廷国与白塔城·关于冒险者公会授权传教区划界备忘录》——不是。

《圣银教廷国枢机庭与灰烬骑士团·关于永寂林海商路安全保障的续约函》——啊...依旧不是。

《圣银教廷国与自由市同盟·关于金砂海岸灵髓金沙矿开采权争议的仲裁协议》——他在这里停了一秒。

有意思，但这不是他要找的。

档案盒一个接一个地从取景框里滑过。

教廷的外交活动和他想象一样频繁频繁，协定、特许状、委托框架、备忘录，一册接着一册。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取景框里，一份档案盒脊背上的烫金标题以极其端正的通用语字体写着——

《关于圣银教廷国与威斯派利亚联邦双方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及灵髓资源联合开发之框架协议》。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圣约纪980年十一月十五日生效。原件。一式三份。

一心盯着那行字，从面具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满足感的笑。

“找到了。”他把手机往塞西莉亚的方向偏了偏，“就是这玩意儿，忙活了快两个月，终于到眼前了。”

塞西莉亚俯下身，盯着屏幕上那行清晰可辨的标题看了片刻：“名字很长。”

“我们那边的官方文件都这样。”一心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档案盒从格层中抽出来。

取景框里，文字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正式措辞展开——

“本协议由圣银教廷国（以下简称‘甲方’）与威斯派利亚联邦（以下简称‘乙方’）共同签署，自圣约纪980年十一月十五日起生效。协议旨在建立双方在战略防御、情报共享、灵髓资源联合开发及人员培训等领域之长期合作伙伴关系...”

在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目录，每一项条款都以罗马数字编号，每一页都是赛诺特拉共和国需要的铁证。

他用手机镜头对准每一页，逐行拍摄，确保蜡封印痕、签名栏、日期栏全部清晰入镜。

这些照片和原件一旦传回前线基地，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决策者们就能逐字逐句地分析这份协议——然后决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他拍完最后一页，将羊皮纸重新整齐叠好，收入副包之中。

塞西莉亚的目光随着文件移动着：“先生要带走它？”

“当然。跑了这么远的路，可不就为了它。”一心拉上副包的拉链，然后抬手按下胸口的ptt——

“哦...忘了。”他松开手指，自言自语，“这破地方呼不出去。”

“德雷克那老登交给我的活儿，到这一步算是差不多了。”一心抬起手，朝穹顶上那些缓缓旋转的灵髓光轮挥了挥——从永青王国边境接到加密信息的那一刻起，穿过白鸽城的暗流、琥珀港的血与盐、黑金城的烟幕与火光，一路走到这座被光填满的地下圣堂，获得原件的这一部分，算是做完了。

他的目光从穹顶收回，落在自己胸前那个鼓起的副包上。

“但是...”一心的视线再一次升起，越过面前那些悬浮的术式标签，投向卷宗区更深处。

那里，还躺着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与那个银发审判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