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入侵Part8

半小时之后...

一心正在让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本皮质封面的实验日志上。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圆形记录桌边上，那个沉睡的骑士被安置在桌边不远处的地毯上，头盔抵着一条椅腿，鼾声响着让他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节拍器。

桌面上，卷宗和档案册堆成了三座矮墙，其中两堆已经被一心完全翻过了，另一堆还完整地叠着，等待他的检视。

这些卷宗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但每一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穹顶上的灵髓光不会变暗，不会闪烁，不会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

但时间确实在流逝。

他也曾在心里推算过门外的情况，外面的交火或许已经开始，或许已经结束，或许此刻正在某条他看不到的街道上反复拉锯。

不是他不想加快速度。他也并非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而他之所以没有起身离开，并不是出于某种浪漫的执念。

这不是为了赛琳娜一个人，至少不全是。

他是一名职业的特种部队指挥官，在这个大陆上找到一切能帮助赛诺特拉理解教廷、预测教廷、制衡教廷的情报，都能被列入他的任务列表之中。

如果辉光计划对教廷来说“重要到不可讨论”，那么它对他就同样重要。

只不过赛琳娜需要的真相所引出的内幕，恰好也藏在这条职责所指向的方向上。

一心翻过书页，这一页的实验对象编号前面，多了一个用红墨水画的星号——他还没弄清楚这个星号代表什么，但下面那行的观察记录写得很直白：

“第三日，对象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灵髓注射部位组织大面积坏死。第四日晨，对象死亡。解剖见心脏及主要脏器均出现结晶化病变。”

他把这一页也翻了过去，然后在页边空白处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

“本批次共十二人，无一存活。就此状况向枢机庭做第七次进度汇报。不过负责的修士仍坚持‘方向正确，需进一步调校剂量’。”

无人存活，但是方向正确？

一心把纸页合上，放回已经翻过的那一堆，揉了揉鼻梁根。

“先生。”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对面两把椅子之外传来。

“嗯？”

“抱歉我在这里根本帮不上忙。”

“没关系。”一心取出一本新的卷宗，翻开，“帮我盯着那个骑士就行，要是突然醒了可就麻烦了。”

...

在过去这半个小时里，一心已经在数十本不同的档案中追踪到了关于“辉光计划”的只言片语。

这些线索并不在任何一份完整说明文件中，而是散落在各种会议纪要的边注里，夹在季度物资申请单的备注栏里，隐藏在人事调动令的补充说明里。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只是碎片，但把它们拼在一起，一幅跨越了二十余年的图景开始浮现。

最早的一份记录来自圣约纪953年。

那一年，枢机庭在一次秘密会议中通过了一项名为“辉光”的长期研究倡议，而这个倡议的起因来自于一位枢机主教的发言：

“近三百年来，教廷册封的高阶法师人数逐代递减，最近一百个圣纪年内的人数已不足四百年前同期的三分之一；若此趋势持续，人类在布里恩特大陆的绝对主导地位将在未来两到三百个圣纪年约内面临不可逆转的削弱。”

而在那会议纪要的末尾上，只用了“为巩固人类在布里恩特大陆之主导地位”一句话来解释立项理由，便没有了多余的展开。

同一份纪要的下一页，拨款栏里写着一个即使按教廷的标准也算得上夸张的数字。

更耐人寻味的是拨款项目的备注——“该项经费自枢机庭特别预备金中全额划拨，不纳入年度常规预算审查。”

也就是说，这项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枢机庭以外的人知道它的存在。

圣约纪958年的一份物资调拨单上，第一次出现了“实验对象”的字样。

对象来源标注为“战俘及死囚”，数量栏填着“首批：五十人”。调拨单的最后一栏，备注里写了一行字：“此后对象来源依实际情况拓展，不再另行注明。”

也就是说，从这一批开始，调拨单上不会再写数字了。

有多少用多少，不需要每一批都报备。

下一册，在圣约纪960年的观察日志里，记录者在连续描述了七批共三百余人的“无一存活”之后，终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在施用腐化灵髓并进行为期四周的观察后，第九批实验体中终于有对象存活，并且被当场检测出微弱的灵髓波动。此为‘辉光’启动以来首次于无光者身上成功诱导法术潜能的案例。”

“虽然对象目前存活，但其生理外观已无法被归入‘人类’范畴。体表密布大小不一的肉质隆起，多处关节增生额外肢体，面部特征完全丧失。对象不具有可辨识的语言能力，对疼痛刺激仅有最基本的反射反应。”

“然而，检测到的灵髓波动是真实的。”

记录者在这里划了一个段落的终止符，然后另起一行，笔迹突然变得工整了许多，仿佛在整理情绪：

“主持本批次的修士认为，此次成功证明‘以腐化灵髓为主要催化媒介’的路线是正确的，建议后续批次在此基础上继续优化剂量配比与施用时机。”

一心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另一批的记录。

“第十批共三十人。在沿用前一批次方案的基础上，辅以草本镇静剂与局部外科干预。存活者四人，其中两人非人化程度较前一批次显着降低，另两人情况与第九批存活者类似。”

接着是一份圣约纪965年的阶段总结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段话：

“‘辉光’计划已完成从可行性验证到技术定型的全部阶段。当前方案下，实验对象存活率约为两成，存活者中约不足一成能够获得稳定且可量测的灵髓操控能力，且生理外观与改造前无异。”

“综合评估：计划已达到‘可执行’标准。”

一心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两成存活率...

存活者中不到一成能真正获得稳定能力且保持正常外观...

换句话说，每一百个被送上实验台的人，大约只有两个能体面地走下来。

另外九十八个，要么死在了手术中，要么变成了那些观察日志里描述的“无法被归入人类范畴”的存在。

而教廷看到这个数字之后，写下的结论却是——“已达到可执行标准”。

一心忽然想起在地球的时候，休假期看过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反派科学家拿着一个死亡率和这个差不多的实验方案去找上司要经费，被上司一巴掌扇回去骂他疯了。

那是一部喜剧片，观众都在笑。

而现在他手里这份档案上，教廷的修士们写下了相差不多的数字——然后这样的项目就被上级盖章通过了。

这一段阅读让一心感到一阵反胃。

“先生？”塞西莉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没事。”一心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靠近的手势，“只是…读到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你坐着就好。”

塞西莉亚收住了正要起身的动作，重新靠回椅背，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一心的方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透过防毒面具的目镜，安静地注视着他。

在圣约纪966年的一份会议纪要中，“辉光计划”的措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不再是研究者的报告，而是决策者的指令：

“…鉴于当前方案已达到可执行标准，建议将实验对象范围自战俘及死囚更换至真正的目标群体，即无光者贵族。此群体对圣座之世代忠诚已历经考验。赋予魔法天赋，既是对其世代效忠之回馈，亦将使其对教廷之依附关系更加牢固。”

“更重要的是，圣教法师复兴指日可待！”

下一段更为直白：

“银辉之姓虽已不再集中于枢机核心，但亦因分布广泛，其中无光者数量充实，且对圣座之忠诚始终如一。据此议定，首批贵族候选对象名录将于下月呈报枢机庭审批。”

自此之后，辉光计划就不再使用战俘和死囚了。

他们的实验对象，变成了自己人。

一心翻过这一页。之后就是那份名录。

名录每一个候选人都附有年龄、性别、血统系谱和“参与意愿”栏。最前面几页是银辉家族主支的名单，几乎所有人都标注着“自愿”或——

一心凑近了一点，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那几行字，在“自愿”那个词的墨迹下面，隐约透出另一种颜色的笔迹。

已经无法辨认原文，但从深浅来看，很可能被修改过。

名录继续往下，他的手指再一次顿住。

阿德里安·银辉，男，三十四岁。无光者。同意参与。备注：其妻亦入选本批。

莉维亚·银辉，女，三十二岁。无光者。同意参与。备注：其夫亦入选本批。

赛琳娜·银辉，女，十岁，银辉家族分支四第四代。无光者。同意。由其监护人代为签署。

一心盯着最后这行字，良久没有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赛琳娜——这是个常见名，银辉也是个大姓。

他没有任何证据，也没必要能把这个十岁的无光者女孩和此刻正在权杖广场外围待命的银发审判官联系在一起。

他告诉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不应该用猜测来填补未知。

但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这就是她。

一心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继续往下翻。

在同一批次的实验总结报告中，阿德里安·银辉与莉维亚·银辉的名字再次出现——

“实验对象——阿德里安·银辉。注射后出现严重排斥，第三日晚间死亡。死前意识混乱。”

“实验对象——莉维亚·银辉。注射后出现严重排斥，同日晨间死亡。死前意识相对清醒，反复询问其女是否已得到妥善安置。”

“实验对象——赛琳娜·银辉...”

赛琳娜的实验记录比她的父母长得多——因为她活了下来。

“实验对象——赛琳娜·银辉。注射后初期出现中度排异反应。但第三日反应开始消退。

“第七日，首次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灵髓波动。”

“第十四日，灵髓波动强度持续上升，已经具备法师水平。”

“第二十一日，对象主动展示了基础灵髓共鸣能力——此为辉光计划启动以来首个完全保留正常生理外观且获得可稳定量测法术潜能的成功案例。”

这页记录的末尾，记录者加了一条备注，笔迹比正文更小，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兴奋——

“该对象的成功，初步印证了此前关于‘未成年对象对腐化灵髓的排异反应显着低于成年人’的假说。主持本批次的修士建议，后续批次可优先选取低龄无光者贵族作为实验对象，以进一步提高存活率。”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发现孩子比大人更容易活下来。而他们的反应不是“这太残忍了，停止吧”，而是“好，下一批多找些孩子”。

他把这一页也翻过去。然后是最后一份文件，正文很短：

“鉴于该对象已失去双亲，且改造结果极为理想，经枢机庭特别审议，决定将其纳入净罪审判官培养序列，由教廷直接监护抚养。”

“此项安置既是对银辉家族世代效忠之体恤，亦是以圣座之恩恤，化孤雏为利刃——此皆辉光计划之终极愿景。”

一心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十指交叉托住前额，手肘撑在堆满档案的木桌上。

他盯着桌面上那一页页摊开的羊皮纸，盯着那些被灵髓光轮照得纤毫毕现的文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抬起眼睛，看向穹顶上那些缓缓旋转的灵髓光轮。

...圣座之恩恤。化孤雏为利刃...

这才是“辉光”。

是那些在观察日志里死去的，那些不再写明细的数字。

是那些变成肉瘤和额外肢体的身体，那百分之九十八无法体面走下实验台的人。

是那百分之二成为“成功案例”的“对象”。

是被从父母身边带走，被植入灵髓结晶，被抹去十岁之前的记忆，被告知这是恩典，被培养成审判官，然后在十三年后的某一天，站在一座被光填满的地下圣堂门外，等待着一个她不知道正在阅读她全部过去的男人发出信号。

而在这个计划的每一个节点上，做出决策的人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因为这个计划的名字叫“辉光”。

因为这个计划的目的是“巩固人类之主导地位”。

因此每一个人的牺牲，都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教廷从近千具尸体之上提炼出的终极配方，不只在腐化灵髓和手术方案的配比里，而在这些记录每一个文字之中。

...

“...先生？”塞西莉亚的声音将一心从沉思之中拉回现实。

“我们该走了。”一心立刻恢复了他惯常的平静，但塞西莉亚从他的动作里看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想要把什么东西尽快带出去。

一心把所有涉及“辉光计划”的档案都单独捡了出来，叠在一起，加上艾莉诺·银辉的终裁书，放在桌面上摞成厚厚一叠。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挂上的附包。

装不下，完全装不下。

“...啧。”他从面具下发出一声懊恼的短促声响。

早知道他就应该把洗手间里那个防水袋一起带过来，那个袋子的容积甚至能再装下一个塞西莉亚。

一心把手按在档案堆上，抬头看向塞西莉亚，语气里带着某种被现实打败的无奈：“你的先生犯了一个战术错误——忘了多带个包。帮个忙，帮我分担一些吧。”

塞西莉亚站起来，她先看了看一心的眼睛，防毒面具的目镜后面，那双绿眼睛里映着穹顶的灵髓光，带着一种久违的、严肃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