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长相思的执念

列子凑近了些。

“帝君，这法门有何不妥？”

“妥。”

张陵收回手。

“妥得过头了。”

列子听不懂。

“此法能入圣者境？”

“能。”

“威力很强？”

“嗯……很强。”

“那帝君为何这副模样？”

张陵自然不会正面回答。

张陵揉了揉眉心，“《长相见》的核心是因果锁定、时空锁定，只要施术者对目标的念头够强、够深、够执，便能循着因果线追踪目标的位置。”

“这不就是梦界追踪术的变种吗？”

“不一样。”张陵摇头，“梦界追踪术依赖精神刻度碾压，高打低容易，低打高不可能。但《长相见》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比算力，比的是念头的纯度。”

“只要念头够纯，哪怕一个十刻度的修行者，也能锁定五十刻度的目标？”

列子愣了好一阵。

“这……这法门岂非无解？”

“也不是完全无解。”张陵的语气听不出是释然还是无奈，“前提是，对方得对你有足够深的执念。”

列子点头。

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向帝君的眼神，变了。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自然能知道和查询到王昭君的部分过往。

张陵察觉到列子诡异的目光，按兵不动。

列子感慨，不愧是帝君。

重新调出王昭君的精神曲线，张陵注视着不断起伏、反复沉坠又被某种力量拉回来的波纹。

九十三年！

深潜界里的九十三年。

张陵胸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搅，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

原本安稳悬在精神海中央的细线，先是颤了颤，接着朝虚无深处延伸。

深潜界。

火星中央学院。

悟道室内，王昭君盘膝坐在蒲团上，忽然睁开了双眼。

三百六十枚精神符文围绕她旋转，起初还只是静静排布，片刻后却开始彼此牵连。

每一枚符文都拖着一根细线。

张陵！

王昭君闭着眼，指尖却掐得发白。

“躲。”

“你再躲。”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这一生，等得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爱磨干净了。

张陵。

这个名字不曾给她答案。

也不曾给她温柔。

它更像一根刺，扎在最深处。

每当她想停下。

每当她想接受旁人为她安排的道路。

每当她被漫长岁月压得喘不过气。

那根刺便会疼一下。

提醒她。

你还不能停！

你还没见到那个人！

悟道室内，三百六十枚精神符文悬在半空。

王昭君抬手。

所有符文同时落下。

它们不再重组为精神术式，而是化作一根根细线。

线与线交织。

勾连。

缠绕。

最终汇成一条横贯精神海的长河！

“长相见。”

王昭君轻声开口。

精神海中。

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人一身玄服，坐在高台之上，身边环绕着无数光屏。

看着很忙。

也看着很欠揍。

王昭君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盯着那道身影。

下一刻。

精神海里九十年积压的情绪，全都翻了出来。

“张陵！”

现实中。

梦界总控台内。

张陵后背一凉。

他缓慢扭过头。

主控区外，十几名梦界研究员正忙着校验数据。

没人看他。

没人说话。

可张陵总觉得，有一道目光隔着无数层空间，正钉在自己背上。

目光不携带任何攻击性的精神波动，也不具备穿透维度壁垒的算力。

可它就是钉在那儿了。

像一根烧红的铁针，隔着梦界与现实之间不知多少层折叠空间，精准地扎在他后颈的某个位置。

张陵站在梦界总控台前，手指悬在半空，维持着刚才调阅数据的姿势。

脑子却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这种感觉……不是精神力的直接锁定。

55刻度的精神海，整个联邦没人能在他不设防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钉进来。哪怕庄子亲自动手，他也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波动。

可这道目光偏偏绕过了所有常规感知。

它没走精神力的路子。

甚至没走梦界通道。

它走的是——

因果。

精神修行四百年，人类不是没人研究过因果。

可因果法门，向来是最前沿修行者的课题。

没想到……

张陵的手指缓缓收回。

《长相见》

刚才他还在分析这门法的构型，觉得精妙、觉得独到、觉得这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常人不一样。

现在他才真切体会到，被这门法锁上是什么滋味。

不讲道理！

完全不讲道理！

你精神力再高，算力再强，能屏蔽一切已知的探测手段。可你屏蔽不了一个人对你的念头。

念头这东西，不走空间，不走时间，不走任何物理介质。

它只认人。

只要王昭君心里还装着他，这条线就永远断不了。

张陵后背那股凉意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是无奈多一些，还是敬服多一些。

换了别人，他会说这是天才。

换了王昭君……

张陵揉了揉太阳穴。

他只觉得头疼。

列子站在一旁，观察帝君的神色变化，欲言又止。

这位御风先贤活了四百多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可帝君脸上这种表情，他还是头一回见。

“帝君？”

“嗯。”

“您方才的精神频段有过一次极短暂的波动，需要——”

“不用。”

“列子。”

“臣在。”

“即将突破圣者境界的，就是昭君吧？”

列子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没拿稳。

他盯着张陵，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帝君早就和这名道友相识？”

“嗯，吻颈之交。”

列子呼吸一滞。

四百年来跟在帝君身边，他太清楚这位主君的说话习惯了。

越是正经的事，他越喜欢用些不着调的词往外蹦。

列子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串名字。

伯嬴、芈晏、西施、郑旦、桃花夫人、卫子夫……

又一位帝妃？

他没问出口。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帝君不会对一个普通故交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混杂着头疼、无奈、以及被某种力量死死拿捏住的微妙神态——列子只在帝君寝宫见过。

每次伯嬴在政务上给帝君挖坑，帝君就是这副德行。

列子垂下眼睑，脑子里飞速盘算。

非但未觉荒唐，反涌起狂喜。

好事啊！

此乃天大好事！！

列子素来是神庭内部的忧患派。

四百年来，神华联邦疆域横跨星海，圣者辈出，似烈火烹油，繁盛至极。

可列子比谁都清醒。

此等基石，全系于张陵一人之身。

赤红之王的封印是帝君设下。

梦界是帝君发现和制定的。

连他们这些圣者，也是靠帝君散出的死力修行法、信仰修行法以及精神修行法才可长存。

联邦离不开帝君！

可帝君，却未必非要留着联邦。

列子最怕的，便是帝君有朝一日觉得人间无趣，舍了躯壳，孤身遁回仙界。

届时，联邦必将分崩离析。

如今帝君对人间女子生出牵挂，欲纳其入后宫。

牵挂愈多，帝君在人世间的锚点便愈牢固。

“恭喜帝君！”列子拱手，长揖到地。

张陵瞥他。

“你恭喜个甚？”

“为联邦贺，为天下苍生贺！”列子言辞恳切。

张陵嘴角抽搐。

这群老臣，心思弯绕过分。

“收起你这些杂乱心思。”张陵指着屏幕，“你看她这精神波纹，何时能彻底凝结圣者法相？”

列子直起身，凑近主控台。

“此法奇绝，未有先例可考。若按常规推演，少说需十年。”

“十年？”张陵摇头，“你太小看她了。”

“帝君以为需要多久？”

“不出三日。”

列子变色，看向王昭君的精神曲线。

39.8刻度。

距离40刻度，看起来只差0.2。

可联邦无数修行者，一辈子都卡在这0.2上。

有人光是在39.9就停了数百年。

有人精神法门崩溃，修为跌回20刻度。

有人为了冲击圣者，连人格都磨没了。

圣者，从来不是一个数字。

“一年不到吗？这……怎么可能？！精神本源重塑，需历经九转，她这波纹虽纯粹，可底蕴终究单薄……”

“她所修并非底蕴。”张陵打断他，“她修的是偏执。”

“执念越深，破境越快。”

“刚刚她感应到了我在现实。”

“你信与不信，若我此刻在深潜界露面，她能当场击碎维度壁垒，直接跨入圣境？”

列子张口结舌。

真有这般蛮不讲理的破境之法？

他有些期待了这位新圣者的圣法了。

张陵盯着屏幕上越来越亮的细线。

“《长相见》……”

“此法若能推行全军，往后联邦舰队出去打仗，连星际雷达都省了。”

“若给每名士兵分发敌将影印，令其日夜注视，催生深仇大恨。”

“开战便可跨越星系锁定。”

列子额间渗汗。

帝君这般思绪，永远出人意料。

“帝君，此法过于极端，若真在军中推行，只怕士兵极易走火入魔。”

“随口一说罢了。”张陵站起身，“把深潜界的能量阈值调高一级吧，备足精神修复液。”

王昭君的精神因果线，已经绕过了深潜界的常规出口，朝着现实锚点延伸。

她若真在圣者突破时把《长相见》彻底完成，张陵担心梦界会出问题。

列子应命。

“帝君，三日后她若真的破境……您打算亲自去接吗？”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