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难以估量

“绕不开！我们也要完了！”

一个探索队队员崩溃大喊。

第七贸易站警报提示不断跳动，整座空间港的灯带全部转为猩红。

洛川站在出港平台边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黑潮如超级大海啸般席卷而来。

浑身无力。

黑潮无固定形态。

它有时铺开成海，有时卷成墙，有时又化作无数细长的黑线，在星舰与星舰之间游走。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似乎知道什么该吃，什么该留。

寂灭战甲覆盖的战士站在最前方，黑潮触及他们的甲胄，竟主动避开。

可他们脚下的战舰，后方的船坞，刚刚升空的避难舰，还有维系跃迁通道的星门基座，却被黑潮盯得死死的。

“它会绕开我们的人！专门攻击舰体！攻击引擎！攻击星门阵列！”

“星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通讯员满头是汗，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划动。

“第七星门外层结构被侵蚀百分之十八！”

“空间锚点掉了两个！”

“主阵列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洛川咬住牙，抬脚踹翻旁边一张椅子。

站台上，数十万民众正朝避难舰涌去。

老人抱着孩子，工程师拖着工具箱，商人把积蓄塞进衣服里，更多人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挤。

有人摔倒，立刻被后方的人踩过。

哭喊，怒骂，祈祷，全挤在一起。

“别推我，啊！我东西都被挤掉了！”

“孩子，我孩子还在里面！”

“开门啊！为什么还不开门！”

“我有高级通行证！让我先上！”

“滚尼玛！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洛川的副手杜明冲到人群前，抬手轰碎一块挡路的货运隔板。

“都给老子排队！”

“谁敢乱挤，老子亲手把他扔下去！”

平日里，他这副煞气足以压住场面。

可今天，谁都顾不上怕他。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抱着女儿，朝避难舰舱门冲去。

后方一名高大男人挤开她，抬腿就要踹。

杜明闪身过去，五指扣住那人的脖子，直接把他提离地面。

“老子刚才说了，排队。”

男人双腿乱蹬，脸涨得发紫。

“放开我！我有钱！我能买位置！”

杜明盯着他。

“那你拿钱买命去。”

手臂一甩。

男人撞上旁边的合金护栏，滚出十几米，半天爬不起来。

人群终于静了一瞬。

洛川抓住机会，吼道：“妇女儿童先进！伤员第二批！工程队全部去星门维修区！能开船的都给我上船！”

“赤蛟队，跟我去外侧！”

“今天谁他妈敢让黑潮碰到避难舰，老子先宰谁！”

“是！”

赤蛟远征队二百余人迅速分开。

他们穿着寂灭战甲，踏上数十艘外侧护卫艇，顶着黑潮朝空间港外冲去。

洛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老皮特坐在一艘旧拖船的驾驶舱里。

那艘船太老了。

船壳上到处都是补丁，推进器喷口还挂着陈旧的维修编号。它原本停在港口最角落，早已被淘汰，只负责拖拽废弃设备。

老皮特坐在驾驶位，手边放着半瓶喝剩的烈酒。

洛川心头一跳，冲过去拍打舱门。

“皮特叔！你怎么不上避难舰！”

老皮特偏头看他，抬手按下舱门开关。

“上什么避难舰，我都这么老了，也活够了。”

洛川气得眼睛发红。

“少跟我扯这些！黑潮已经过来了！”

“我知道。”

老皮特抬起手，指向外侧监控画面。

黑潮正在吞掉第七贸易站外环防线。

寂灭战士能在黑潮中撑住片刻，可黑潮从他们脚下绕过去，吞掉舰体，吞掉平台，吞掉运输舰。

三艘刚起飞的避难舰失去停靠支撑，尾部推进器被黑水抹平，歪斜着撞向港口边缘。

“你看见了吗？”

老皮特把酒瓶塞进工具箱。

“它不吃人，它吃路。”

“它知道人会跑，知道我们要靠星门走。”

“它要断掉路，再慢慢收人。”

洛川喉咙发紧。

“那又怎样？”

老皮特看着他，皱纹深处带着疲惫。

“你小子当年刚入行，我怎么跟你说的？”

洛川不答。

老皮特替他答了。

“黑海那地方，宁可多怕三分，也别少怕半分。”

他抬手拍了拍拖船控制台。

“现在知道怕，已经晚了。”

洛川抓住舱门边缘。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皮特调出港口外侧的结构图。

第七贸易站的星门基座前方，有一条被黑潮撕开的缺口。

黑潮正顺着缺口涌来。

一旦被它碰到星门根基，空间通道就会立刻崩解。

到那时，留在贸易站的数十万人，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拖船里还有三百吨寂灭矿渣。”

老皮特点了点屏幕。

“把这东西送进缺口，再引爆主推进炉，能把那片空间暂时压住。”

洛川面色彻底变了。

“你要拿船去堵？”

“总得有人去。”

“我去！”

老皮特看着他，笑骂道：“你去个屁。”

“你是赤蛟队长，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带。”

“我老了，换了几具身体也换不掉这颗旧脑子。老子一辈子跑黑海，吃够了，最后让它吃我一口，也算扯平。”

“皮特叔！”

“滚。”

老皮特一脚踩下启动踏板。

老拖船震动，舱门开始合拢。

洛川伸手去拦，老皮特却抬手按住通讯键。

“洛川。”

“别回头。”

“带人活着走。”

通讯断开。

拖船推进器喷出两道苍白尾焰，冲出港口。

直直冲向黑潮撕开的缺口。

洛川站在原地，眼眶发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杜明跑来，拽住他的肩膀。

“队长！”

“避难舰要起飞了！”

洛川闭了闭眼。

“全队登舰。”

“护送平民。”

“谁掉队，谁回头，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赤蛟队员沉默着登船。

远方，那艘旧拖船拖着长长尾焰，与他们的避难船相别。

撞进黑潮边缘。

驾驶舱。

拖船剧烈颤动，老皮特的身影却仍坐在驾驶位。

他望着面前不断涌来的黑暗，拿起那半瓶烈酒，仰头喝完。

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拖船主推进炉全功率过载。

三百吨寂灭矿渣被全部抛出。

灰黑色矿渣在黑潮缺口中展开，形成一层厚重屏障。

紧接着，拖船内部传出刺目白光。

下一刻，整个缺口被炽烈能量填满。

黑潮向前扑来的势头，停住了，只停了十几秒。

可对第七贸易站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星门稳定！”

“避难舰开始跃迁！”

“第一批走了！”

“第二批接上！”

洛川冲上旗舰，回头看向那团翻涌的黑暗。

老皮特连同那艘拖船，已经看不见了。

他抬手擦掉脸上的汗，转身一拳砸在舱壁上。

“开船！”

“给我把所有人带出去！”

太阳城。

星海神殿上方，巨大星图持续变化。

七座贸易站中，第一座已经熄灭。

第六座失联。

第七座仍在拼命转移人口。

王昭君站在主控台前，神色凝重。

她身后站着叶天荡。

这个被人嘲笑了百年的研究员，正满眼通红地抱着数据终端。

他想说话，几次张口，又压了下去。

直到殿门打开。

张陵从门外走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玄色长袍，步子很稳，目光却落在星图上那几个熄灭的坐标。

张陵看向叶天荡。

叶天荡呼吸一滞。

他研究黑海百年，写过无数报告，见过太多官员皱眉，也见过太多同僚把他的资料扔进回收箱。

可真正站到帝君面前时，他忽然有些发抖。

“说说目前情况。”

王昭君立刻道：“黑海大规模外扩，已确认分出七条主潮。”

“第一贸易站失联，第六贸易站通讯断绝，第七贸易站正在撤离。”

“叶天荡的预警，应验了。”

“叶天荡，你的数据呢？”

叶天荡手忙脚乱地把终端递过去。

“帝君，这是赤蛟远征队刚传回来的异常录像。”

张陵接过终端。

录像展开。

画面中，黑海边缘持续回缩。

无数残骸被拖向深处。

叶天荡咽了口唾沫。

“我结合空间质量、黑水回流、黑海生物活动轨迹，推算出黑潮这次远不止七处扩散。”

“说说看。”

叶天荡调出一张星域推演图，艰难道，“至少是三十三个方向。”

“每个方向都会形成一个独立黑潮。”

叶天荡把终端屏幕拨到最亮。

大殿上方的全息星图随之变幻。

原本仅有七条黑潮的画面，此刻被叶天荡调出的推演路径覆盖。

七条主潮之外，更多极细的黑色轨迹，正从黑海核心向四面扩张。

“帝君请看，这不仅仅是无序的潮汐爆发。”

“这里是天鹅座重工基地，这里是墨家量子阵列第七节点，还有真仙座外围的宜居星带。”

“黑海的爆发点，极其精准地避开了我们的无人荒芜区，直指人口最密集、资源最集中的三十三个核心坐标。”

如果这三十三股黑潮合拢。

神华联邦近百年来打下的疆域将瞬间丧失三分之一。

超四百亿的公民会在黑水中灰飞烟灭。

损失，难以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