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偏执

“希丽娅，姐姐回来了。”

伴随着清脆的呼唤声，多萝茜伸手轻轻推开了厚重的红木大门。

“希丽娅？”

门内一片安静，无人回应。

多萝茜微微皱了皱眉，轻声嘟囔了一句：“奇怪……”

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次只要她外出归来，那个黏人的小丫头总是会早早地守在玄关处，一看到她的身影就会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兴奋地扑进她怀里，甜甜地喊着姐姐。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安静。

“是在睡午觉吗？”

多萝茜在心底猜测着，一边在玄关处换下沾染了些许风尘的鹿皮短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略显空旷却极具古朴底蕴的大宅。

高挑的穹顶上悬挂着黯淡的水晶吊灯，踩在脚下的实木地板虽然因为岁月的流逝而略显暗沉，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剥落的油画，无声地诉说着梅尔德拉家族曾经的辉煌。

纯血银龙一族向来喜欢与人类混居，自然也需要一处落脚的体面住处。这座大宅，便是当年梅尔德拉家族的先祖在机缘巧合下，出手帮助了一位人类大贵族，对方为了报恩而赠予的产业。

只可惜，随着时光流转，家族人丁日渐稀少，这座原本能够容纳上百人的大宅便显得太空旷了。打理这么大的一座房子绝非易事，原本家里还雇佣了不少人类佣人，但因为希丽娅天生体弱，心思又格外敏感，极其排斥生人的气息，多萝茜便索性将绝大部分人类佣人都遣散了。

如今，这里只留下寥寥几个手脚麻利的佣人，为了维持宅邸的基本整洁，只在特定的时间过来进行清扫。

而眼下这个时间段，刚好是佣人们不在的清静时刻。

多萝茜熟练地褪去繁复的外袍，换上了一身舒适柔软的居家便衣。她放轻了脚步，穿过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顺着楼梯，径直走向了宅邸的最深处。

停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多萝茜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希丽娅，我进来了哦。”

没等里面传出回音，她便握住冰凉的把手，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整体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郁。

厚重的暗色地毯上，随处散落着一些做工精致却略显破旧的布偶玩具，房间尽头的那扇落地窗此刻正大开着。外面微凉的风灌进屋内，卷起厚重的深绿色天鹅绒窗帘，在半空中如幽灵般翻滚。

而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正半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她苍白而透明的脸庞毫无血色，那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眸正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多萝茜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少女像是一下子才注意到有人进来，缓缓转过头，看着床边的多萝茜，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姐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多萝茜温柔地点了点头，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替少女将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银色碎发别到耳后，又帮她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了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碗，里面盛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深褐色药汁，刺鼻的苦涩草药味还在空气中弥漫，显然是一口没动。

多萝茜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与埋怨：“希丽娅，你怎么又没喝药？托德叔叔特意交代过，这副草药汤剂必须趁热喝才有效。”

“可是……太苦了嘛……”希丽娅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而且，每次喝完胃里都很难受，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姐姐，我今天不想吃了好不好？”

“不行！”多萝茜板起脸，故作严厉地拒绝了她，“想要身体好起来，就必须按时吃药。你这样任性，病怎么能好？来，听话。”

说罢，她端起那碗早已温凉的药汁，用银勺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希丽娅的唇边。

在多萝茜不容拒绝的目光下，希丽娅只能苦着小脸，小口小口地将那难以下咽的苦涩药汁吞入腹中。

喂完了药，多萝茜拿出手帕轻轻替妹妹擦拭掉嘴角的药渍，顺手将陶碗放在一边。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希丽娅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旁，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开始闲聊了起来。

“姐姐今天去城里的集市，外面好玩吗？”希丽娅轻声问道，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对外界的向往。

“当然。今天集市上可热闹了。”多萝茜笑着捏了捏妹妹的手心，分享着外面的见闻，“不仅有从南边远方来的商队，还有几个背着大剑的人类佣兵。我还在广场上看到一个吟游诗人，他弹着一把破旧的琴，唱着那些古老的英雄史诗。虽然嗓音沙哑了点，但周围可是围了一大圈人类在听呢。”

“哇……”希丽娅的眼睛微微亮了亮，“真想亲眼去看看。那些远方来的商队，是不是带着很多新奇的香料和色彩鲜艳的布匹？”

“是啊，我本来想给你挑一块火红色的丝绸做新裙子，但又觉得那颜色太刺眼，配不上我们家希丽娅这头漂亮的银发。”多萝茜轻笑着，随后话锋一转，看向窗台，“对了，你昨天心心念念的那盆紫月花，今天开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自己的花，希丽娅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神采。她指着窗台上那盆有些蔫巴巴的植物，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和遗憾：“本来早上已经结出花骨朵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中午太阳一晒，叶子又有些卷起来了。我正发愁呢……还有后院池子里的那几条锦鲤，今天好像也不怎么爱吃食，是不是水温太冷了呀？”

“可能是昨天夜里降温的缘故，等明天我让人去给池子加个保温的法阵。”多萝茜耐心地听着妹妹讲述这些琐碎的日常，眼神柔和得能掐出水来，“至于那盆紫月花，晚上我用自然魔力帮你温养一下，保证明天早上就能开出漂亮的花来。”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姐姐！”希丽娅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依旧虚弱，但却充满了真诚的喜悦。

闲聊了许久，房间里原本那股阴郁的气息似乎都被这温情驱散了不少。

看着怀里笑容恬静的妹妹，多萝茜深吸了一口气。

“希丽娅，其实姐姐今天，还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好消息？”希丽娅愣了一下，随即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透着兴奋，“是什么好消息？姐姐你难道在集市上淘到了什么罕见的魔法小玩意儿吗？”

“比那个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多萝茜紧紧握住妹妹有些冰凉的双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希丽娅，我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我，成为了下一任银龙王的候选人！”

“等我有了王座的权力，我就能调动整个龙族的资源！到时候，不管多珍贵的魔药，我都能给你弄来！希丽娅，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雀跃并没有出现。

希丽娅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不仅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反而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随后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

“姐姐，你……你今天怎么有兴致开这种玩笑了？”

少女轻轻摇头，“我知道姐姐的魔法天赋很高，但那可是银龙王啊。你才多大？资历那么浅，长老们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你？姐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其实，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了。姐姐，你真的不用为了我去那么拼命的。我不需要什么魔药，也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地位，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平平安安地陪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多萝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满心以为妹妹会喜极而泣，会激动地拥抱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我没有开玩笑，希丽娅，这都是真的！”

多萝茜有些急切地反驳道，“多亏了这一届的长老们足够开明，他们看中的是纯粹的实力和潜力，而不是死板的年纪！你不信？你看这个！”

多萝茜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闪烁着圣洁银光的龙纹徽章。

那是只有王座候选人才能持有的信物。

“你看，这是候选人的徽记！只要通过下个月的最终试炼，我就是真正的银龙王了！到时候你的病就有救了！”

光芒映照在希丽娅毫无血色的脸上。

看着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徽章，希丽娅沉默了。

“......”

“姐姐当了银龙王以后，一定会很忙吧？”

少女轻声问道。

“当然了。”多萝茜并没有察觉到妹妹的异样，“交接仪式、统御各部、还有处理全族无数的政务……事情确实很多。”

“那以后，姐姐是不是就更不能每天来看望我了？”

“前期肯定会忙得连轴转，可能真的没那么多时间回来看你。”多萝茜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多安排几个人来照顾你———”

“我不要。”

希丽娅打断了她。

“什么？”多萝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要！”希丽娅猛地拔高了音量，“姐姐，你把这个还给他们！你放弃当什么银龙王，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多萝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希丽娅，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希丽娅眼眶泛红，“你说过你会永远保护我、陪伴我的！如果你去当了那个什么王，你就会被那些政务抢走，你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姐姐了！凭什么？我只有你了啊，你怎么能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丢下我不管？！”

面对妹妹突然歇斯底里的质问，多萝茜的心头满是错愕与不解。

她试图耐下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希丽娅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然而，无论多萝茜怎么温声细语地劝导，希丽娅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反复死咬着那个无理要求不放。

最终，哪怕脾气好如多萝茜，也受不了了。

“你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多萝茜拿出了长姐的威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你说放弃就放弃？你以为我喜欢每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吗？你以为我喜欢跟那些老怪物争权夺利吗？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严厉的指责如同重锤，一时之间压制住了希丽娅。

少女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没有说话。

看着妹妹委屈的模样，多萝茜心头一软，叹了口气，语气又重新放柔和了些：“好了，刚才是姐姐说话太重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怕孤单，我向你保证，等我上任以后，我在办公的大殿里专门给你留一个位置。每天我都让人推着轮椅带你过去，这样我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我不去！”

希丽娅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厌恶与恐惧，声音尖锐，“我才不要像个猴子一样被推到那种大庭广众之下！我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就算他们嘴上不说，我也知道那些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她神经质般地模仿着那些虚构的嘲弄声：

“啊，果然是个废物呢！”

“伟大的银龙王居然有这样连路都走不了的妹妹，真是家门不幸！”

“他们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会用那种怜悯又恶心的目光凌迟我！我绝不要去承受那些阴暗的目光！”

“你怎么会这么想？”

多萝茜表情惊骇。

“我们可是银龙啊！大家的人都很好，根本不会有人那样说你！那样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