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样本两个字

“样本。”

两个字贴着旧仓门落下。

风从七号口岸的侧门缝里钻出来，吹得门边那张对照纸啪啪打铁皮。楚狂歌坐在轮椅上，手杖横着压住护具，没接话。

看守先动了。

他一步卡到门前，肩膀撞在侧门边，登记本压着胸口。

“闭嘴。”

“你现在说的每个字，都会进入风险处置。”

采购组前负责人站在门槛里，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她捏着账页的手往回收，纸角在门缝里刮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响。

小圆把镜头往下压，只拍鞋尖、门槛和账页边。

唐观的录音灯还亮着。

陆绝站在楚狂歌轮椅左侧，手机已经换到另一只手，屏幕扣向掌心。

没人催楚狂歌。

连小圆都没敢问。

楚狂歌刚才还能把门岗怼成临时工，现在却半句话都没扔出去。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道门槛线。

样本。

这个词比任何威胁都难听。

货能叫样本，纸能叫样本，数据也能叫样本。

人也能。

她心里把这几项拨了一遍，没急着往最坏那格落。急了就会伸手，伸手就会被拍。今晚这帮人等的就是她越线，等她替他们把“疑接触旧项人员”补成“强闯旧仓”。

她抬起手杖，杖尖点住门槛外的裂砖。

“别收。”

采购组前负责人停住。

看守立刻压上来。

“楚老师，今晚到此为止。你们已经获得了场地外观和旧牌信息，继续沟通会触碰清单边界。”

“你别一口一个清单。”

楚狂歌没看他。

“听着跟菜单似的。”

“今晚你们这桌菜，前菜叫否认地名，主菜叫内部资料，甜品叫风险处置。”

她抬头看向门内那双沾灰的鞋。

“前负责人，你刚才说样本。”

“往下说。”

女人喉咙里卡了一声。

看守用登记本挡住门缝。

“她没有义务回答。”

“你也没义务抢答。”

楚狂歌把手杖往他鞋尖前一放。

“怎么，慈澜采购组外包了嘴？”

“她说一个词，你按字收费？”

看守脸上的肉绷了绷。

远处西门方向的车声近了。

轮胎碾过碎石，咯啦咯啦往七号仓外压。门岗黄灯晃了两下，灯罩里几只飞虫撞上去，又掉下来。

唐观看了一眼热成像小屏。

“西侧车停下了。”

“车里三个人。”

“东侧那辆没动。”

陆绝没有回头。

“备份。”

唐观从包里抽出第二块离线盘，接上小设备。

“音频、视频、时间戳，三份同步。”

小圆听见“同步”，把粉色加密盘从胸前包袋里抽出半截。

“姐，我这边也录着。”

楚狂歌点了下头。

“好。”

“我们今天搞个慈澜夜校。”

“老师不说话，学生自己抄板书。”

看守按下对讲机。

“现场持续逗留。”

“对方正在诱导旧人员开口。”

对讲机里滋啦两声。

“按预案二，切外灯，清侧门。”

看守的手指压在按键上，没松。

这句被录了个整。

小圆抬起头。

“哥，你们对讲机真的很想跳槽。”

楚狂歌终于看了看他。

“你可以给它买份竞业协议。”

看守把对讲机扣回腰间，额角汗珠沿着鬓边滑到下巴。

“你们私录场地通讯，违法。”

唐观抬眼。

“你在开放门前用外放通讯施压。”

“我们记录自身安全环境。”

“你可以走程序。”

看守卡了半口气。

陆绝侧身，把手机交给唐观。

“再做一份只含环境声的副本。”

“别剪。”

唐观点头。

“原始包封存。”

“副本单列。”

楚狂歌听着他们说话，手指在手杖上敲了两下。

陆绝这一步不是为了今晚吓看守。

是防前负责人明天翻供。

有原始包，有环境声，有对讲机预案二。对方若改口说没讲过样本，就得连同看守、通讯、切灯指令一起否认。否认成本越高，后续越难收口。

划算。

就是她脚踝不太划算。

疼意一阵一阵往上顶，护具边缘磨着皮肉，她想把脚卸下来寄给系统，让它亲自体验什么叫出差工伤。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蹦出一行。

【旧项关键词触发：样本】

【失衡代偿：31:08】

【警告：请立刻停止接触】

楚狂歌盯着那行字，手杖头在地上划了个叉。

“你再催。”

“我给你挂闲鱼，标题写九成新讨债软件。”

小圆以为她在骂看守，立刻帮腔。

“对，九成新都高了，顶多七成，按钮还漏风。”

看守没听懂，脸更臭。

采购组前负责人却在门里动了一下。

她抬起账页，纸边贴着门缝。

“我不能说完整。”

“你们拍到这个词，就够查了。”

楚狂歌把轮椅往前压了半寸。

小圆立刻扶住车轮。

“姐，线。”

门槛前贴着唐观临时拉的荧光胶带，线外是安全距离，线内就能被对方做文章。

楚狂歌停在线外，脚尖还在外面。

“我不过线。”

“我穷，但我不白送素材。”

她看向门内。

“你不能说完整，能说分类。”

女人没答。

楚狂歌伸出两根手指。

“样本分两类。”

“人。”

“东西。”

看守脸色下沉。

“楚老师，别再扩大词义。”

楚狂歌把手指并回去，杖尖点住裂砖。

“样本是人，还是东西？”

这句话落下，旧仓外头顶那盏灯啪的一下灭了。

不是全黑。

门岗灯还亮，灯牌上那个“口”字还亮，可七号仓正上方的外灯熄了。铁门边的对照纸陷进半暗里，刚才的风声都被人摁掉半截。

小圆手里的手机画面自动拉高曝光，屏幕上噪点一层层冒出来。

看守转头朝门岗喊。

“谁关的灯？”

没人回。

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男声。

“清侧门。”

侧门内有人走动，铁架被碰得哐啷响。

采购组前负责人往后退，账页边角从门缝里消失半截。

楚狂歌没追。

她坐在原地，盯着门缝。

前负责人不答，就是答案有重量。若只是纸货，她会顺着“东西”往下退，风险小。若只是人，她会当场关门，保命第一。她现在退半步，拿着账页不放，说明这两个选项里有一个不能单独成立。

样本可能挂在物资名下，实际对应人。

这才麻烦。

楚狂歌拿手杖敲了敲轮椅扶手。

“你别演木头。”

“我问的是今晚能不能继续查。”

“你答人，我走人身安全和证人保护。”

“你答东西，我走账本和采购流转。”

“你不答，我就把两个都写上。”

看守立刻开口。

“她没有确认任何事。”

楚狂歌偏头看他。

“我问她，你抢着堵。”

“你这服务意识，放海底捞都能当锅盖。”

小圆差点笑出来，手机抖了下，又赶紧稳住。

唐观低声说。

“画面有抖动，已标记，不影响取证。”

陆绝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要关门。”

他抬手，没有碰门，只把外侧那张对照纸重新压平。

“S.L.c对照、c-021通行贴、样本词条、预案二切灯。”

“都保住。”

唐观点头。

“已保。”

看守听见“已保”，脸上的汗更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门缝。

“请你们离开。”

“现在。”

楚狂歌看了看他的登记本。

“你很怕她答。”

“怕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不问第二遍。”

她把手杖抬高，杖尖悬在荧光线外。

“样本是人，还是东西？”

门内没有回答。

侧门内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一米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字，只能听见气息贴着门板走。

采购组前负责人把账页收回去。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隔着口罩，又闷又硬。

“当年台账上写的是物资。”

楚狂歌没有接。

小圆也不敢插嘴。

唐观在本子上写下“台账写物资”。

陆绝看着门缝。

“实际呢？”

女人沉默。

看守松了一口气，立刻接住。

“她已经说明是物资。”

楚狂歌抬手。

“你别急着捡。”

“人家扔的是鱼钩，你当夜宵。”

看守脸上那口气又卡住。

楚狂歌看向门内。

“台账写物资。”

“验收预留写山海童阅。”

“c-021挂七号出。”

“你早上发的纸角里，数量栏是十二箱。”

她把上午那张打印件从证物袋里抽出半张，没举高，只让小圆拍到证物编号。

“十二箱，能装书，能装资料，也能装一堆没人想认的东西。”

“我不让你说全。”

“你只要告诉我，c-021那行有没有对应姓名。”

女人的鞋尖在门内擦了一下地。

看守冲她喝。

“你要想清楚。”

女人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半截，又缩回去。

唐观压低声。

“她不是不想说。”

“她怕答了以后，账本和她一起没。”

陆绝说。

“那就让她答能留痕但不点名的。”

楚狂歌听到了，心里把筹码翻了个面。

不点名，留痕，能追。

她需要的是下一步入口，不是今晚把人逼到门外挨拍。前负责人还有用。账本也还有用。

她开口。

“前负责人。”

“你不用说姓名。”

“你说栏。”

“c-021那行，除了数量、出库、验收，还有没有人员栏？”

门内过了几秒。

“有。”

小圆的手指停在手机边。

唐观笔尖压在纸上，墨点洇开一个小黑团。

看守这回没抢话，直接按对讲机。

“她开口了。”

“侧门收不住。”

对讲机里的人压着火。

“断她光源。”

下一秒，门内那盏半亮的小灯也灭了。

门缝里剩下手机屏幕反出的白光，照出采购组前负责人半截工服袖口。她迅速把手机扣下，门里黑了一块。

楚狂歌拍了拍轮椅扶手。

“好。”

“你们今晚很配合。”

看守咬牙。

“我们配合什么？”

“配合证明这词不能见光。”

楚狂歌抬头，看向门岗方向那盏黄灯。

“一个样本，问人还是东西，外灯灭。”

“问有没有人员栏，里灯灭。”

“你们这套灯控系统，挺诚实。”

“建议申请非遗。”

小圆低头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唐观把两次断灯时间记到纸上。

陆绝把外套从轮椅背上拿下来，盖住楚狂歌的脚。

“够了。”

“撤。”

楚狂歌看他。

“还有半句。”

陆绝压低声。

“车进来了。”

“他们现在不需要跟你争嘴，只要拍到你越线、围堵旧人员，明天就能把补充建议做实。”

楚狂歌看了看西侧。

车门开合声传过来。

几个脚步踩进碎石地，没往近处冲，只在外圈停下。对方很懂边界，连入镜都不肯入得完整，只把压力堆在黑处。

她啧了一声。

“专业。”

“知道我脚坏了，还搞包饺子。”

小圆小声提醒。

“姐，少用脚这个字刺激自己。”

“我这叫尊重伤情。”

楚狂歌抬起手杖，对门内说。

“前负责人，今晚到这里。”

女人没出声。

楚狂歌又补了一句。

“账页别塞给我。”

“你现在塞，我现在不要。”

看守愣住。

小圆也愣住。

唐观却停下收线的动作，看向楚狂歌。

楚狂歌盯着门缝。

“你手里那页太烫。”

“我拿了，你就成被我胁迫交资料。”

“你留着，你是旧采购自保留痕。”

“差别很大。”

门内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楚狂歌把手杖收回膝上。

“别感动。”

“我不是救你。”

“我是怕你这张嘴明天被写成我逼供来的。”

“内娱造谣讲究一条龙，我不免费给他们送龙头。”

女人终于开口。

“你要什么？”

“最后一页。”

看守立刻抬头。

楚狂歌竖起手杖，挡住他的话。

“不拿原件。”

“不出门槛。”

“不拍你手。”

“你翻到最后一页。”

“贴门缝三秒。”

“只拍页码和边缘编号。”

女人停了很久。

外圈的脚步声又近了几步。

陆绝看着时间。

“二十秒。”

楚狂歌没催。

她把轮椅刹车松开，让小圆推着后退半米。

“我退。”

“你翻。”

“大家都留条裤子。”

小圆差点把“裤子”两个字笑喷出去，又憋回嗓子里。

看守很快反应过来。

“不能翻。”

“旧账已封存，未经授权不得展示。”

楚狂歌把两手一摊。

“你刚才说废表。”

“现在旧账封存。”

“哥，你这剧情更新太快，观众没买会员跟不上。”

唐观抬手示意小圆继续拍地。

陆绝把手机举到胸前，镜头只对门缝下沿。

采购组前负责人在门内翻动纸页。

纸页翻过的声音很薄。

一页，两页。

看守朝侧门扑过去。

陆绝横跨半步，肩线挡住他的去路，仍没碰到他。

“别冲撞。”

看守抬手指着他。

“你们强行干扰场地管理。”

陆绝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你刚才收到预案二短信。”

“手机在你右口袋。”

“要我帮你把场地管理和外线预案一起写进纪要？”

看守的手停在半空。

小圆轻声嘀咕。

“陆总今天话少，但刀磨得挺亮。”

楚狂歌听见了，忍着没笑。

门内，纸页翻动停下。

采购组前负责人的声音贴着门缝出来。

“只能三秒。”

楚狂歌抬手。

“拍边缘。”

“别拍人。”

唐观和小圆同时应声。

“明白。”

“收到。”

那本旧账的最后一页从门缝里露出半截。

灰布封皮压着页角，纸边发黄，最外侧印着一串编号。

编号格式和上午那张“慈澜一期采购补充明细”边角一致。

采购组。

c-021。

后面还有两个被磨掉的数字，只剩竖划和半个圈。

小圆的镜头稳稳压住纸边。

唐观的设备同步锁帧。

一秒。

两秒。

第三秒，门内的人把账页往回收。

就在纸页抽走前，车灯从西侧扫过来，光贴着门缝钻进去。

最后一页的编号旁，露出两个蓝笔字。

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