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个体页三个字

楚狂歌的手指捏着那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视网膜正前方，那块原本还算稳定的血红色倒计时面板，此时正发出一阵尖锐的电子爆鸣。

数字模糊成了一团刺眼的红光，硬生生把时间拦腰斩断。

02:15:00。

“怎么了？”

陆绝的靴底踩在碎铁屑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停在楚狂歌身侧半步的位置，视线顺着她的手背往下压。

楚狂歌没回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这破系统嫌我活得太长，把倒计时劈成了两半。”

小圆在后面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手机差点砸在水泥地上。

“两个小时？姐，那咱们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闭嘴。留着点氧气。”

楚狂歌把那个空瘪的档案袋甩到唐观怀里。

“查。就算里面的人把纸咽进肚子里了，也得给我把胃酸的成分测出来。”

唐观接住档案袋，连推眼镜的动作都省了。他直接把两台笔记本电脑在生锈的铁皮柜顶上一字排开，从背包里拽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光谱扫描仪。

“姐，这上面写着个体页。”

唐观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把档案袋凑近电脑屏幕的冷光。

“我在星幂的旧项目库里爬过几万份底层数据。他们管物料叫批次，管剧本叫编目，管资金叫流水。”

唐观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被屏幕光映成幽绿色。

“只有在记录实验数据或者活体追踪的时候，才会用个体这个词。这不是个普通档案，这是给人建的活体标签。”

陆绝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x-007不是一个商业项目。”

陆绝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个发黄的纸袋上。

“它是一个人。”

楚狂歌靠在铁皮柜上，左腿单脚撑着全身的重量。脚踝处传来的坠痛感顺着小腿骨一路往上钻，反而把她脑子里那股烦躁压下去几分。

她盯着虚空中的倒计时。

星幂当年到底在搞什么鬼东西？把一个八岁的小孩当成实验个体？还是说楚家老宅那边也参与了这场利益交换？

如果是单纯的活体样本，为什么现在这套系统会跟八年前的旧档案产生底层逻辑的共鸣？

没等她把这条线理顺，唐观手里的扫描仪发出一声刺耳的滴滴声。

“里面被掏空了。”

唐观把一根细长的数据线拔出来，屏幕上跳出一片杂乱的光谱图层。

“对方动手非常干净利落。连一张废纸屑都没留下。我用微距镜头扫了一圈底缝，只提取到了几粒打印机碳粉的残渣，还有封口处被暴力撕开时留下的一点残胶。”

唐观的手指在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

“这点碳粉根本拼不出半个字。至于残胶......”

话音未落。

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地下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小圆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陆绝一把拽到了身后的承重柱后面。

咔哒。

陆绝手里多了一把战术强光手电，光束并没有直接打出去，而是压低在地面上，照亮了方圆一米的水泥地。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顺着天花板上生锈的通风管道，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小圆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是老式广播喇叭通电时发出的噪音。

紧接着，一连串猩红色的警报灯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像个屠宰场。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荡荡的地下仓库里回荡。

“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个体进入。”

“底层防御协议已激活。”

“请非授权个体立即离开七号区域。”

这声音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穿透力，直接砸在人的神经上。

小圆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承重柱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冰凉。

“姐......他们发现我们了!”

陆绝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没有去看墙角的广播，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楚狂歌身上。

广播里喊的是非授权个体。

不是入侵者，不是外来人员。

是个体。

这破仓库的安全系统，用的词汇跟那个档案袋上的字眼一模一样。它根本不是在防贼，它是在识别某个特定的生物目标。

楚狂歌站在红光交替闪烁的阴影里。

她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这会儿正跟抽风了一样，跟外面的广播喇叭保持着同频闪烁。喇叭响一声，面板上的红光就跟着炸开一次。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直接把脸贴到了她的鼻尖上。

这地下仓库的破警报，跟她脑子里那个天天催她发疯赚黑粉值的资本家系统，用的是同一套识别代码。

楚狂歌把手里的拐杖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她单脚往前蹦了两步，停在那个离地不到两米的生锈喇叭正下方。

“楚狂歌，别乱动。”

陆绝压低声音，手里的光束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楚狂歌没理他。

她抬起右手，直接一巴掌拍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喇叭外壳上。

砰。

铁皮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满墙的红光似乎停顿了半秒。

“喊谁个体呢？”

楚狂歌扬起下巴，盯着那个破铁皮盒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比格犬准备拆家前的亢奋。

“老娘今年二十一。在外面好歹是个全网黑的糊咖女配。你这破仓库几年没通网了？一点礼貌没有。”

“别喊个体。”

“喊姐。”

这话一出。

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圆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警报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姐是不是被这警报声给震傻了？跟一个八年前的破防盗系统在这里讲规矩？

这要是发在微博上，高低得是个地下室确诊精神分裂的黑热搜。

唐观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愣愣地看着那个站在红光下的背影。

然而，下一秒。

那个原本还在尽职尽责播报非授权个体进入的电子音，就像是喉管被人一把掐住了一样。

刺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短路声在喇叭里炸开。

紧接着，墙壁上那些闪烁的猩红色警报灯，突兀地卡顿了两秒。然后，颜色肉眼可见地从那种代表极度危险的血红，变成了一种不那么扎眼的暗黄色。

同一时间。

楚狂歌的视网膜正前方。

那块疯狂闪烁的血色面板猛地往下一沉，弹出了一行全新的黑色小字。

【旧称呼校验失败。】

【识别对象拒绝接收底层初始指令。】

【安全降级。等待原件物理补全。】

楚狂歌扯了一下嘴角，把沾满灰尘的手在牛仔裤上随便蹭了两下。

“看见没？”

她转头看向陆绝，语气里带着一种赌赢了的嚣张。

“这狗东西不仅认识我，它还怕我跟它掀桌子。”

陆绝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把手电筒的开关往回拨了一档，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刚才是在试探它的交互底线。”

陆绝的语气很笃定。

楚狂歌如果是个单纯的疯子，她早就把那个喇叭给砸烂了。她之所以站在这跟一个机器废话，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物理靠近，去测试这个遗迹系统对她的反应阈值。

“答对了。”

楚狂歌单脚蹦回铁皮柜前，一把抓起地上的拐杖。

“这破仓库的门禁，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我靠着这把老宅的钥匙进来了，又碰到了这个档案袋，它才开始拉警报。”

楚狂歌用拐杖敲了敲柜门。

“这说明，星幂的人虽然把原件拿走了，但他们没办法切断这套底层系统对我这个活体的被动识别。”

“只要我站在这个屋子里，这套系统就得认我。”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小圆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在打哆嗦。

“光让它认你也没用啊。原件都被人提走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吗？”

“谁说白跑了。”

唐观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出来。

他的语速变得极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力道几乎要把按键砸穿。

“狂歌姐，陆哥，你们过来看这个!”

楚狂歌拄着拐挪过去。

电脑屏幕上，那个被便携光谱仪分离出来的残胶图层，已经被唐观用极限对比度放大到了满屏。

原本是一片模糊的黄色胶水痕迹。

但在经过紫外线波段的强制滤色后，那层残胶的底下，隐隐透出了一点不属于纸张纤维的颜色。

那是蓝色。

一种带着工业时代特有冷硬感的印泥蓝。

“档案袋在被封死之前，有人在封口处盖过章。后来被人暴力撕开，纸张表层被剥离，但这部分残胶正好压住了一小块印泥的渗透层。”

唐观敲下回车键，调出一个图像锐化工具。

屏幕上的蓝色像素点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几秒钟后，一个残缺的边缘轮廓浮现出来。

那不是保密局的公章，也不是星幂集团的商务章。

那是一个私章的局部。

虽然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但那个起笔极重的偏旁部首，却清晰得让人背脊发凉。

横折，横，竖提。

这是个木字旁的上半截，连带着旁边一点疋的起势。

这是一个楚字。

楚狂歌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个残缺的蓝印。

指甲边缘再次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楚家老宅的西库钥匙。

东书房暗格里的水印封套。

现在，连星幂地下七号口绝密档案袋的封口上，都盖着楚家的印章。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包合作。

这是楚家的某个人，亲自把她这个八岁的活体样本，打包送进了星幂的地下实验室!

“姐......”

唐观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这印章的材质，和我们之前查到的慈澜旧项目里的出资确认件用的是同一种特种油墨。这东西......”

楚狂歌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备用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动。

调出相机，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锐化后的蓝印残角，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点开短信界面，找到了那个之前给她发定位的匿名号码。

那个自称是慈澜项目采购组前负责人的家伙。

照片直接发送。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打字询问。就是一张带着压迫感的图甩过去。

地下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呼啸声。

黄色的警报灯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圈。

倒计时：01:45:12。

十秒。

二十秒。

对方没有回复。

楚狂歌的耐心耗尽了。她直接按下拨号键，一通语音电话硬生生砸了过去。

嘟......嘟......

忙音在空荡荡的铁皮柜前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电话被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肺管子里全是水泡破裂的动静。

“说话。”

楚狂歌把手机贴在耳边。

“这印章是谁的？”

对面的呼吸声陡然一停。

隔了足足五秒钟，一个干哑到几乎辨认不出音色的男声，顺着劣质的听筒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个？”

男人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站了一夜。

“这页不是后来补的......”

他似乎是在对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揭开一块捂了八年的旧布。

“这页不是后来补的......是一开始就有她。”

楚狂歌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

对面的男人狠狠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

“当年把那个个体页放进三号柜，亲手盖上这个蓝章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火苗窜起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是楚家那位从来不出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