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寒尽霜销，春风故人

乔荷尽转动空间，将徐还陆挪移过来。分出一部分日月梭的权限交予齐规，令他带着徐还陆先行熟悉操控。她自己安坐虚空之中，默然注视轮转不息的日月梭，还有那些在空间里来回攀爬的木偶。

眼前一切，是一团杂乱无章的乱麻。

而她此刻要做的，便是将这团乱麻，一点点捋顺。

少女的指尖正在极轻、极细微地颤动，如同风暴之中逆行振翅的蝶翼，看上去轻描淡写，实则已是倾尽全力。

徐还陆立在远处，抬眼望向虚空之中的乔荷尽。

极速更迭的空间掠影流转不休，浓丽华光镀上少女单薄的背影。

她恍如一枝被浩荡洪流摧折的荷。

花朵摇摇欲坠，头颅微微低垂。

唯有一身脊梁，于风暴洪流里依旧坚韧不屈。

徐还陆看着她，却无从知晓，乔荷尽曾伫立在那道黑色风壁之前默然伫立。

而后毅然回身，重返第一城。

但第一城主知晓，她一直看到那一幕，才不甘而又甘愿地，闭上了眼睛。

城主曾寂然坐于棋盘之前。

与魔相对对坐。

二者垂眸，凝视着每一枚棋子。

魔不曾有懈怠。

第一城主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日月梭内的一道身影之上，看得出了神。

那是一名纤瘦高挑的少女，满身伤痕，模样狼狈不堪。

自一开始，第一城主便留意到了她。

她会留意每一名前来驰援第一城的人，赶在魔出手之前拨动空间，将众人送入日月梭避险。

城主一直期盼，能有人可以助她解救第一城。

可这份期盼，迟迟没有等来回响。

第一城主垂下浓黑睫羽，半掩住猩红瞳色，静静望着那道少女的身影，一望便是许久。

望她欲生，望她欲死。

望她百转千回，挣扎求生。

望她心如澄一，无有恶行。

直到那一回。

少女长久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第一城主心知她并未殒命。

可那一刻，她更为惧怕的……是少年心死。

三千六百道关卡。

流速或快或慢。

那光阴跨度……几乎抵得上凡人完整一生。

这般漫长磋磨，那个身形纤弱的少女，竟尽数凭一己之力，一步步闯了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她从未有过一次失误。

有无数次，少女游走生死边缘，第一城主都想要拨动空间，出手护她逃命。

可每一回，不等她付诸行动，少女便已然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第一城主注视她太久太久，久到心中的抉择悄然改换。

原本，城主属意的是那位修为冠绝众人的大宗师。

可她骤然醒悟，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执掌日月梭，心思澄澈无垢之人。

大宗师若在她身死之后承接自身修为，固然可以操控日月梭。可论大局权衡，论临机应变，却远不及眼前这个小姑娘。

万无一失么……

第一城主心中了悟。唯有乔荷尽执掌日月梭，才能统筹全局，不会借机弃第一城而去，才有可能护下更多生灵。

这并非孤注一掷的赌局，而是权衡利弊之后，冷静做出的决断。

那个人，必须能牢牢地掌控日月梭，并且心念坚定，死战不退！

只因。

倘若圣人不至。

待第一城主陨落，便唯有日月梭，能够将大魔死死阻绝在关外。

……

……

乔荷尽浑身汗如雨下。

极致的脑力疯狂运转，神府阵阵震颤，头疼欲裂，可她的思绪未曾中断。手中依旧切换牵引木偶的行迹，同时还要监察万千空间的动向，在危急时刻切换空间，庇护关卡之内修士躲开死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响在她的识海。

“剩下一半，我帮你算。”

声音低沉，还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

这道凭空浮现的声响透着几分诡异。

此刻徐还陆与齐规尚且在另一处熟悉权限。乔荷尽将自己的空间隐匿在日月梭重重夹层之间，平日里也偶有修士误入此间，不过都会被她不动声色挪移送走。

就连齐规方才跌落进来，若非她多看一眼，同样会被直接送走。

听闻识海之中的声音，乔荷尽神色波澜不惊，只冷淡应了一声。

那道声音却明白，不是乔荷尽冷漠，只是眼下乔荷尽根本腾不出多余心力闲谈。

即便如此，那人依旧轻啧一声。

“也不说句谢，实在没礼貌，乔荷尽。嬷嬷教你的礼仪，都丢到鬼肚子里去了？”

乔荷尽眼皮都未曾抬起，只冷冷冷哼。

“抓紧做事，屠春风。”

这道蓦然响彻识海的声音，正是久睡未醒的屠春风。

昔日乔荷尽破道之际，便是此人授意她以三清封道金丹封印己身，陷入沉睡。

而屠春风，亦是乔荷尽当初应答徐还陆时，心中倚仗的后手。

他们如今身处大魔腹中。

屠春风乃是丹道巅峰的人物。

早前乔荷尽便问过他，能否不动声色毒杀大魔。

屠春风当时语气讶异：“你这是看不起我？”

乔荷尽却冷静点出要害：“大魔本体乃是木偶，极有可能金石药石皆难侵。更为稳妥的法子，是寻出它暗藏的发条所在。”

屠春风闻言，笑声邪肆张扬。

“说的什么胡话。但凡有灵之物，我还从未失手！”

第一城主选定乔荷尽之时，曾对她言明。

圣人不至……第一城危在旦夕。

可第一城主并不知道，她看着少女的时候。

自己选中的这个小姑娘，神府深处，竟然沉睡着一尊圣人残魂。

这可能便是命运吊诡无常之处吧……

它搬弄世事，使人万劫不复，亦能教人绝处逢生。

倘若第一城主没有相中乔荷尽，不曾渡化修为助她踏入圆融之境，沉睡的屠春风，便不会苏醒。

但是她选中了乔荷尽。

她出手，在大魔的感知之中，短暂抹除了她的踪迹，令其前往风壁传讯。

……

……

乔荷尽从来算不得无私。

少女曾伫立黑色风壁之前默然不语。

狂风顺着壁缝自荒原之外呼啸席卷，残破衣袍猎猎翻飞。

她神情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挣扎浮沉，如同一簇摇摇欲熄的烛火。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多少年了？”

“可有三年？你竟突破圆融境，可喜可贺。”

好似骤起狂风，又若乍响惊雷。

少女双目骤然睁大，惊愕、惊骇、惊喜，万般心绪于眼底交织翻涌。

乔荷尽这才恍惚发现，原来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寒尽霜销，春风故人。

乔荷尽眼眶泛红，泪中含笑。

她轻声道。

“不到三年。”

只是困在日月梭之内，却好似熬过了一世浮沉挣扎。

那道邪肆的声音语气慵懒。

“三年之内修成圆融境……行，也不辜负我的期望，算你天才，不过……”

乔荷尽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带着一丝极淡笑意，出声打断他。

“是三个月。”

“哦……三个月……”方才还从容散漫的声音骤然破功，全然褪去邪逸闲适，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三个月？？！”

乔荷尽听着他的反应，弯起眉眼，顺着漫天狂风，缓缓转过身。

少女迈步朝着第一城走去。

遮天蔽日的黑色风壁横亘身后。

巍峨浩荡的城门立在眼前。

她身影渺小，脚步却无比坚定。

正是屠春风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

令她欣喜若狂，也令她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