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取舍言之于轻 行之于重

他问完那句话，就一直在看徐还陆。

徐还陆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齐规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是不是忘了，木偶会重组。”徐还陆说。

齐规：“哦，真忘了。”

齐规又笑：“你的骨剑不是能斩木偶，使其不再重聚么？”

徐还陆于是像个哑巴一样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干活。

取舍二字，言之于轻，行之于重。

齐规哼笑了一声。

徐还陆低垂眉目，就在齐规以为徐还陆不会回答的时候，徐还陆忽而开口了：“我不会杀他。”

“那你杀你那个同伴那么果决？”齐规嗤笑。

徐还陆淡淡道：“那只是一尊木偶。”

齐规有些费解：“这不是你的准则啊，严于待人，宽以待己啊……”

说着说着，他忽而一顿，皱起了眉头。

徐还陆说的是。

我不会杀他。

那只是一尊木偶。

齐规奇异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杀的不是你师弟，只是木偶。”

徐还陆淡道：“不然呢？”

齐规气笑了：“真会偷换概念，那你师弟神智未散，你又无能为力怎么办？”

徐还陆平静地答复：“杀了大魔就好了。”

齐规：“这用你说，这不是杀不了么？”

感觉和徐还陆说话很费劲，难道真的是三岁一代沟？

徐还陆静了下来。

他可以杀死大魔，但是要付出代价。

神圣之灵不死不灭。

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生，时间拖长了，天道就会开始动作。

但也无妨。

不过是作为徐还陆的个体意识湮灭而已，祂作为天柱之灵回归天道，一样的长久的注视人间。只不过之后人间大同，应旧客也只是沧海一粟。

齐规还在那边骂：“你真不是个人。”

“像不像人不重要。”徐还陆继续放蜘蛛，“能活着出去才重要。”

齐规不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静得只剩下日月梭轮转的轻响，像无数齿轮在极遥远的地方缓慢咬合。

……

……

关卡之中，一处青铜回廊。

墙壁每二十息交错一次，像两只缓缓合拢的巨掌。

顾长洲领着手下七个人拼命往前跑，甲胄残破，人人带伤，却还维持着最基本的队形。

“都跟紧！别踩边线，会陷进去！”顾长洲一边跑一边吼。

他们刚从前一个关卡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扔进了这条不断倾斜的青铜回廊。

两侧墙壁交错一次，人只能在夹缝里往前冲，慢一步就会被碾成肉泥。

队伍末尾，程二忽然停了。

他站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另外半张脸上，一道青黑色的蛇纹正从领口慢慢爬出来，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前面的人回头喊：“程二，你磨蹭什么！我去……你脸上是什么？”

程二抬手摸了摸脸：“没事，墙灰蹭的。”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众人也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跑。

顾长洲回头看了一眼，却忽而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刀不知何时出了鞘，刀尖指地。

“程二，你别动。”顾长洲声音不高，却让整支队伍都安静了。

程二笑了笑：“老大，你拿刀指我干什么？”

顾长洲没笑。

他盯着程二脸上还在缓缓蠕动的纹路，他见过这些纹路，在那些木偶身上。

刀柄被他攥得发白：“我问你，我们从哪个门进的第一城？”

程二张了张嘴。

他像是想回答，却忽然卡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那条蛇纹猛然向四周扩散，瞬间爬满整张脸。

“我……我记得，我们……”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灌满了木屑。

下一瞬，他整个人前倾，手臂以极扭曲的角度抬起，朝最近的人抓去。

那人反应快，侧身避开，手臂还是被程二的指甲划开，血珠飞溅。

“他不对劲！”有人叫了出来。

程二没有停。

他像被提了线的偶人，关节以不合常理的方式扭转，朝顾长洲扑了过去。

顾长洲挥刀，用刀背重重砸在程二肩上。

程二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又用极僵硬的动作重新站了起来。

“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有人声音发抖。

顾长洲脸色极难看。

他看过程二身上那些纹路，又看了一眼廊道尽头那点微光。只要再往前十几步，他们就能离开这里。

可程二挡在中间，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木头人。

“老大！”身后的人在喊。

程二再次冲过来。

这一次他张大了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顾长洲终于没有再犹豫。

刀光如雪。

程二的头颅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晃了晃。

脖颈断面没有血，只有一堆碎木屑簌簌落下。

“他……他早就是木头了。”有人喃喃。

顾长洲喘着粗气，刀尖上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木粉。

他死死盯着程二的尸体，喉结滚了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谁也不许回头。木偶重组要一点时间，我们先撤。”

墙壁再次合拢。

他们踉踉跄跄冲进下一段廊道。

没有人回头。

程二的实体被击碎了，又很快重组爬起来，追了上去。

虚空之中，徐还陆和齐规都看见了。

齐规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行，也算果断。”

徐还陆没说话。

他手边的蜘蛛已经不多，还有更多的空间等着他去布纹路，于是他只能计算好循环的蜘蛛系统，不停地回收然后放出。

……

……

第二片空间里，是一支来自联合军的斥候小队。

队长是个年轻女人，叫沈练，个头不高，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她带的队伍只剩下五个人，本来有十一个。

他们正穿行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笋林里。

石笋会移动，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排列一次。

沈练记性极好，走过一遍的路，绝不会再走错第二次。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她多年的搭档，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叫周拓。

两人从入军起就在一处，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

周拓话少，但每次沈练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

这一次，周拓的脸在石笋的阴影里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青黑色的蛇纹从他耳后浮出来，慢慢爬过脸颊。

沈练看到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示意队伍停下来。

“周拓，你过来一下。”她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周拓看着她，没有动。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把原本熟悉的一切都盖住了。

“周拓。”沈练又叫了一声，手已经按住了匕首。

周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

沈练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慢慢靠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拓脸上的纹路。

周拓也看着她，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送你的那枚簪子，你放在哪里？”沈练问。

周拓张了张嘴。

他脸上的蛇纹剧烈波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他控制住，不要杀他。”

队伍里的人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照做。

但是周拓一半身躯已经化作木偶，动作毫不犹豫，杀机尽现。

他武力高强，其他人受伤的受伤，倒地的倒地。

沈练紧紧抿着唇。

匕首捅进他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触感和从前每一次并肩作战都不一样。

没有温热的血，只有木屑喷了她一脸。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周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像是在看一个被大雨浇得狼狈的失意人。

最后她睁开眼睛，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木屑，说：“赶紧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