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撕裂的阵线
苍海一书生 · 3646 字 · 约 9 分钟
闸门升起来,雾正从根须谷方向压过来。水汽贴着河面平移,漫过闸口底部渗入内港,在船壳表面凝成灰白的薄露。
两条领航船率先驶出,六艘战船两翼散开。甲板上堆满粮袋,吃水线压得很深。
蜥蜴人士兵靠在船舷边坐着,有人用短刀削木柄,尾尖偶尔敲一下甲板。哨兵站在船头,目光扫过两岸的芦苇丛。
赛琳从河谷弯道上方半里处俯瞰。灰白的船帆在雾幕中鱼贯而入,风从上游灌下来,把岸边的芦苇穗头压向水面。
河谷太静了。没有鸟,没有水禽,水面不起波纹。风在吹,水面是平的。她往下压了半寸高度,翼膜绷紧,竖瞳扩开。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船队进入根须谷入口时雾浓到看不清两岸轮廓。河道收窄,间距被压到一半。战船从两翼收拢靠近粮船侧舷。削木柄的声音停了。蜥蜴人站起来的时间不一致,没有人发令。
水面下有东西在动。暗影从河床深处浮上来,贴着船底游动,在水面以下数尺处拖出模糊的轮廓。
形状不规则的脑袋从雾里露出来,覆着暗绿的苔藓,露出水面时没有水花,只把水面顶起一个缓慢的凸起,停留数息,沉回去。
赛琳在高空看见那些轮廓从船队两侧同时浮出,间距均匀。甜腻的腥气灌进她的鼻腔。
爆炸没有预兆。第一团孢子从船底正下方炸开,撕碎粮船左舷吃水线上方的木板,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从水面以下、从芦苇根部、从岸边榕树垂落的气生根之间同时涌出。
火光吞没了船首的旗杆,旗面在热浪中卷曲成焦黑的碎片。船体从龙骨处被撑裂,木板向外翻卷,粮袋在火光中燃烧——里面露出来的是干草。
全是竹筏。藤条捆扎的粗木排,糊一层泥浆模拟船底弧度,上面堆干草袋。桨 位站着插了树枝的假人,身上套着旧鳞甲。
爆炸掀开雾墙。赛琳看见了河谷弯道两侧高地上排列的暗影。巴洛炎魔从榕树根部露出了完整的轮廓,前肢垂在身侧,尾尖蜷在脚跟处。
翼魔覆盖了两侧高地上方的整片空域。赛琳张嘴想喊,气流从胸腔推向上颚,冲出喉鳞——声音在出口处被拧断了。她感觉空气在往外推,但抵达口吻之前就散了。
库尔莫克从榕树高枝上踏出一步。钢鞭在身侧垂落,它看见水面上的残骸和燃烧的竹筏,看见被火光短暂照亮的空无船影。
它的下颌张开,喷出一口灼热的喘息。怒吼压过了爆炸残余的噼啪声:“假船。诱饵。”
它朝河岸两侧高地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二十个巴洛炎魔飞向远处,翼魔群从雾幕上层散开,沼泽腐魔翻越河岸根系,水栖鱼形恶魔从河道深水区倾巢而出,所有暗色轮廓同时转过方向压向下游。河床上的暗色根须也随之涌动。
库尔莫克身后只剩四只巴洛炎魔。它站在最高处,看着水面上的燃烧残骸。“船队是假的。克劳苏娜自己在 哪里。”
一道闪电从河岸密林的阴影中射出来。弧光擦过它左肩,在鳞甲边缘灼出一道焦黑凹槽。
它侧头避开了要害,钢鞭划出一道弧线。克劳苏娜从树根底部的暗影里走了出来。
前爪落地的声音很轻,尾尖拖过碎石地面,带着低沉的长刮响。翼膜半张。她停在库尔莫克和河谷下游之间,稍稍偏左。
“你藏在那里。就是等着这一刻吗?”
克劳苏娜的尾尖在身后划了半道弧。“我只是要带走我的同伴。你的大军已经去下游了,留在这里缠斗对你没有好处。”
库尔莫克盯着她看了三息。钢鞭抬起来半尺,又放下去。
“你从闸口开始就跟着船队。假船进谷,你藏在岸边,现在冒出来拖住我,让你的真船队多跑一段路。”尾尖在榕树根上拍了一下,沉闷。
“真船队跑不远。我的主力比你的人快三倍。”
它不再看克劳苏娜,转向河谷下游。克劳苏娜缓缓退入暗影。
黑岩隘口下游,真正的船队驶出石墙阴影,完全暴露在根须谷延伸段的开阔水域中。粮船吃水饱满,战船两翼散开。
水下的东西在第二息就撞了上来。灰褐色的根须从河底翻涌而出,末端挂满砂土和水草,朝着船体砸落。
旗舰船头,三名蜥蜴人军官的令旗在第一波根须破水时挥了出去。动作不一致——左边先抬手,右边的慢了半拍,中间的看了两息才跟上。
水刃术的齐射指令发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排光刃亮起时根须已经攀上了外侧战船的舵板。
“投石机前置——不,等等,弩先——”
“炼金弹只剩五百枚——”
侧翼的投石机压低了射角,船尾的弩阵在等待。指令摇摆了一息,翼魔的第一波俯冲在没有拦截的情况下压到了船队正上方。
战船甲板上的投石机完成了第一轮齐射。石弹上刻着符文的表面在离膛时亮起暗金色的光,砸入河岸方向,翻越根系屏障的腐魔集群正中。
腐魔的躯体被砸碎、炸散,体液混着泥浆向四周喷溅。船尾的弩阵动了,附魔箭矢呈扇形射出,贯穿翼魔俯冲路线的前沿。
第一排翼魔的翅膜被贯穿,三头从低空栽入水中。但一头穿过了火力尚未补上的窄缝,翅尖掠过粮船甲板,爪尖划过一名蜥蜴人水手的肩甲,把他从舷边拖了下去。
尖叫声落在水面上,被根须翻涌的闷响吞掉。
投石机手调整了射角。第二轮石弹轰向岸边正在集结的炎魔前阵,最前方的一只抬臂格挡,尾尖在爆炸中碎了一截,但躯体没有后退。
水刃术士的第二排终于接上了第一排的断层,蓝白色光弧贴着水面切过,将船底涌上的触手集群割断了半数。
但鱼形恶魔从船底绕过了水刃术的覆盖范围。头骨和利齿撞击船壳,缠绕舵叶。两艘外侧战船的舵机同一刻被缠死,船首偏转,阵型从两翼向中央收拢,侧翼出现了裂口。
四只巴洛炎魔从船体之间的空隙挤入。爪刃扣住船舷边缘,火焰从鳞甲缝隙涌出,点燃了木料和帆布。
塔盾阵列扛住了第一波,但前排被火焰逼退了两步,侧翼术士被迫中断施法转向灭火,冰锥术只完成了一半,火焰烧穿粮船侧壁,腐魔从缺口涌入甲板。
前排最年轻的盾兵第一次面对巴洛炎魔的火焰。他的鳞色灰白,肩甲是新配的。
火焰波从侧翼炎魔的爪心喷出,沿甲板平推过来,他在盾面合拢之前偏了半指角度,热浪从缝隙灌入,灼穿了他胸腹交界处的鳞甲接缝。
他低头看见鳞片边缘在卷曲,邻兵被火焰擦中肩部,被拖下去的时候他的位置空了出来。他被推到缺口正中央。
他扣着盾面内缘的爪子加重了力道,指节的骨骼在鳞片下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盾面斜角调整了一度。他没有再闭眼。脚下横躺着两具被高温灼伤、来不及后撤的遗体,被水浪半掩在残骸之中。
水系术士的第一道光刃在离手时碎裂了,没有切中目标。第二轮成形了,边缘比标准薄了两分。
第三轮他看见侧翼战船上那四名被火焰掀翻的蜥蜴人被拖下甲板,他把呼吸压到和身边老兵一样的节奏上,光刃成形,离手,这一次没碎,贯穿了迎面扫来的触手群最粗的一根。
每一道水刃破空,臂膀肌肉都在震颤,爪尖渗出血珠,被河面流水冲走。
弩阵中年轻的弓手在首轮错过了射角,一头翼魔从弩阵正上方的死角穿过,爪尖划伤了祭司的肩背。
他看祭司被架下去的时候扣着弩机的手指收紧了。此后的波次中他开始提前判断俯冲角度,第二波三发连射全部命中——第一发贯穿翅根,第二发击穿胸甲,第三发把另一头的翼尖从翅膜上截断。
他清空了那个死角。但他的前肢开始发麻,指尖僵硬浮肿。
旗舰船头,三名军官的令旗悬在半空。侧翼战船脱阵、巴洛炎魔贴船强攻、火势蔓延——他们同时看见这些,谁都没有先开口。
左边的先收了令旗,中间的跟上了,右边的也放下了。左边的说投石机必须后撤半船距,中间的说术士轮替要改,右边的说岸上还有十五只炎魔。他们停了半息,重新拿起令旗。这一次没有冲突。
希诺菈从船尾阴影里站出来。没有喊话,没有发令。前爪抬过肩线向两侧平展,落下。船队周围的水面在同一瞬间隆起了四道弧形的冰墙,冰层从水面以下攀升至船舷以上。
冰墙内侧的水面翻涌了——水浪从甲板表面扫过,将攀上船体的腐魔冲刷入水,火势被压灭,船底缠绕的触手松脱、沉入深水。冰墙的微光消散,水面重归平静。
恶魔总攻在冰墙消退后同步发动。十七尊巴洛炎魔沿河岸两侧同时压上,此前轮换退后的几尊也重新进入了阵位。
它们不再分开批次,形成一个连贯的横向冲锋面,抵上塔盾阵线的每一处接缝。盾兵阵列整体向外推了半尺,施法者从后方轮替补充到侧翼空位,弩阵每一具同时射出。
数名近战守备队员被腐魔近身扑倒,在船体边缘肉搏,随着魔物一同坠入河水。
阵线向外推了十数息,然后停住了。塔盾与炎魔躯体相抵的交界线上,灰白的鳞甲边缘在昏暗光线中亮成一排。根须没有再缠上来,翼魔的俯冲轨迹在越过弩阵火线之前就被切断了。
岸上的巴洛炎魔停止了冲撞,半步未曾后撤。它们伫立在浅滩污水之中,焦黑的庞大身躯隐于浓雾。更深处的河岸暗影翻滚,魔物的轮廓持续汇聚。
船尾货舱的阴影深处,青绿色的龙蜷缩在地,鳞片干瘪塌陷,紧贴在骨骼上,掌心的魔水晶彻底碎裂成细粉,从指缝簌簌滑落。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锚点……全部布设……撑不了多久……最多半小时……”
希诺菈的竖瞳扫过甲板。断裂的桅杆、散落的残肢、焦黑的尸体、浸透血水的木板。
她在心里清点:能战的蜥蜴人剩一半了,投石机剩三十架,大部分术士魔力见底。她的视线落在河面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差不多了。”
远方河面的浓雾缓缓合拢。厮杀声被雾气隔绝,化为模糊的呜咽。空气里混着血腥、焦炭与腐殖的腥臭,裹住每一艘船。
冰水滴落的声音被水下魔物甲壳摩擦的噪音盖了过去。整支船队被围在漆黑河水中央,船身持续承受撞击,木质结构发出牙酸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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