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锡币与紫晶
苍海一书生 · 5804 字 · 约 14 分钟
博卡河中游的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水光。格兰霍姆城的码头由粗石砌成,延伸入水的部分覆着深绿色的水苔,几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货船靠泊在栈桥两侧,船工们正把捆扎整齐的木料从船舱抬上岸。
奥斯瓦尔德·格兰霍姆伯爵站在码头上方的坡道上。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指关节粗大,一道疤痕从眉骨划到下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的正中切出一条明暗分界。
疤痕在亮的那半边显得更白了,像一条嵌在皮肤里的骨线。他穿着加固的皮甲,阔剑挂在腰间,剑柄被磨得发亮。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栈桥尽头正在下船的那群人中。
莱瑟里尔·月影·瑟兰杜尔走在货船跳板上。他的步子很轻,每一步踩在木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脚底与木板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尖耳线条流畅。
铂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细小的银丝和翡翠珠编在其中,每一步都有极细微的碰撞声。他的眼睛是液态琥珀色的,在光线下像凝固的蜜糖。
深林鸢尾绿的精灵丝绸长袍边缘有些磨损,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藤蔓,腰间系着猫眼石皮带,挂着几只绒布袋。
伯爵从坡道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码头的厚木板上,每一步都压出一声沉稳的闷响。他走到跳板末端时停了下来。
在莱瑟里尔踏上码头木板之前,伯爵的目光已经先一步扫过了精灵身后的随从——两个人,普通人类装束,身上没有明显的武器凸起。伯爵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莱瑟里尔脸上。然后他才微微颔首。
“莱瑟里尔阁下,您亲自跑这一趟,倒是让我意外了。”
莱瑟里尔停住脚步。斗篷边缘的银丝刺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伯爵身后坡道上站着的卫兵——四个人,站得很散,但每个人视线都在扫向码头不同方向。
“您上次来信说您这里居然可以买到绿心樟,”他收回了目光,“如果您不是高贵的精灵,我肯定会以为你是个骗子。”
伯爵笑了。那笑声厚实,从胸腔底部直接推出来,连带着肩甲的搭扣跟着震了一下。
“诺坎的海精灵在腐沼大陆建立了新的殖民据点,他们有大量木材可以出售。但伯爵您也清楚,现在海路越来越不安全了,想买的话总要有点门路。”
“哈哈哈,莱瑟里尔阁下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伯爵笑完那句话之后,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不是对莱瑟里尔,是对身后坡道上那四名卫兵。卫兵中两个收回了视线,转向了码头外侧的河道方向。“开个价吧。”
“三百金币。如果伯爵不感兴趣——”
“成交。”伯爵打断了他。侧头向身后招了一下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蠢货。”
一个骑士打扮的人走上前来,递过一只沉甸甸的皮袋。莱瑟里尔接过,左手托住袋底掂了一下重量,没有打开看,直接转身递给身后的人类随从。
“伯爵,我沿着塔林河一路过来,看到周围的小麦长得非常不错,看来今年是要大丰收了。”
伯爵的尾音带了一丝上扬。“毕竟这是整个炙痕荒原最肥沃的土地。当初为了净化土地,我的家族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那我可以去城里到处看看吗?”莱瑟里尔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相对于数千年都完全一样的精灵城市,我更喜欢富有活力的人类城邦。”
“现在可没有新鲜的小麦酒,只有土豆酿造的布拉格瓦,不知道你能不能喝习惯。”
“试试就知道了。”
莱瑟里尔没有回头,径直朝城门走去。斗篷在他身后摆动了一下,露出长袍侧面的银色暗纹,随即又被布料重新遮住。
城门两侧悬挂着铎峰的旗帜——白色打底,绿色橄榄枝与金色长剑交叉——和伯爵的家族纹章:血红色底色,一把银色战锤与一把黑色铁犁交叉。
走进城门后,街道比码头安静得多。店铺稀疏,多是卖粮食、农具、布料的店,橱窗摆着成袋的麦粒和成卷的粗布。
街上的人大多是年轻人,步伐带着一种克制在表面下的紧张,像走在一条随时会裂开的地缝边缘。
没有老人,没有孩子。这片领地刚从深渊污染中净化不足三年,属于炙痕荒原最前沿的拓荒新区,老弱皆移居后方,青壮留守垦荒戍边。
莱瑟里尔绕过几条小巷,步伐从容,像是在散步。他在一处看起来普通的房门前停住了,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莱瑟里尔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猛地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才把门拉开。莱瑟里尔进去后,门立刻合上了。
“精灵阁下,上次的交易已经结束了,”科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关节发白,“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可能再答应你任何事情。”
莱瑟里尔站在门内的暗处,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科恩,你是不是忘记了,你都干过什么?你上次倒卖的武器,够你判三十年的苦役了。如果我说出去的话——”
“别别,千万别说,”科恩的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掌心朝前,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指节在空气中僵了两息才落下来,“你知道我为了当上这个军需官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你不能这样。”
“所以,”莱瑟里尔的声音轻而稳,“你还需要帮我一个忙,对吗?”
“不不,我不会再做危害铎峰的事情。”科恩的肩背僵直着,嘴巴还在动,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薄了一层,“你找别人吧。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行。”
莱瑟里尔的尾音拖长了一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视线从科恩脸上移开,落在墙角某处——那里有一只倒扣的木箱,箱面上放着一只空的药碗,碗底残留着褐色的药渍。
科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肩背的僵直变了一种质地——像是从内部开始塌陷。那种变化先是出现在后颈,然后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一寸一寸地按住了他的脊骨。
“……你妹妹的药碗还摆在那里。”莱瑟里尔的声音稳得像一块压着纸的镇石,“碗底的药渍没洗干净,已经开始发黑了。这说明这几天她没按时吃药,对吧?”
科恩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药碗上移开,落在地面上,然后又移回药碗上。他的膝盖弯了,后背贴着墙面慢慢滑下去,整个人蹲在墙角。
先是肩膀在抖,然后变成整条脊背的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一截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
莱瑟里尔蹲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折时的弧度平稳而精确。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金币,让它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金币在昏暗的室内反射出一道光斑,从科恩的额头滑到胸口,又滑回地面。
“我的朋友,看到这袋金币了吗——三百金币,外加我定期为你妹妹配送长效药剂,两件事一起兑现。它可以满足一个人的很多愿望,不是吗。”
科恩的颤抖停了。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枚金币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到莱瑟里尔脸上,又重新落回金币上。他蹲在墙角,手掌撑着膝盖,指缝里渗着细密的汗。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干涩,但稳住了。
“简单,”莱瑟里尔站起来,金币在他指尖转完最后一圈,落回袋子里,“二十枚紫魔晶。给我就行。”
科恩的呼吸滞了一瞬。“二……二十枚?这可不是小数目。你打算干什么?”
莱瑟里尔已经走到门口。他在门板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自然是有用。你只需要知道,不会对你和这座城市造成危害,就够了。”
三天后的傍晚,莱瑟里尔走进一间裁缝店。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走到店铺最深处,店主迎上来:“先生,需要什么?”
“一件白色的燕尾服。”
店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先跟我来量一下尺寸。”
他拉开货架后方一道暗门,走下窄陡的石阶。石阶一共有十三级,莱瑟里尔在第十级的时候停了一下——空气的味道变了。
上面是布料、木材和蜡的气味,从第十级开始变成了潮湿的咸味,混着某种生物体液的腥气。他继续走下去,脚步声落在石面上,一下,一下,沉稳而均匀。
地下室比上面冷。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光线来自墙角一盏罩着暗蓝色玻璃的油灯。
正中央坐着一具身体严重畸形的人类——躯干和四肢浮肿扭曲,脊背和手臂上生着数条章鱼般的触手,末端贴在潮湿的石壁上,轻轻蠕动着。那些触手在蓝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粘液痕迹。
莱瑟里尔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继续往下走。他的目光在那几根触手上停了一瞬——从触手的扭动幅度判断对方的状态,比从那张变形的脸上读表情要精准得多。
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尖在储物戒指上转了一下,二十枚拇指大小的紫色晶体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梅洛先生,我相信您已经把东西带来了,对吗?”
怪人的声音从那张变形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液体状的杂音。他说话时,触手的末端微微向莱瑟里尔的方向翘了一下,像是某种嗅探器官,在空气中捕捉着紫魔晶散发出的能量气息。
“没错。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怪人没有接过晶体。他的触手末梢朝紫魔晶的方向又翘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我一直难以理解,以梅洛先生的实力,在精灵还有人类那里都有着权利和财富,为何会亲自跑到这片刚脱离深渊的新地上来?”
莱瑟里尔的笑容消失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像凝固的蜜糖一样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看了怪人两息——目光从对方变形的头颅开始,沿着躯干往下,扫过那些触手贴在石壁上的每一个附着点,然后收回来。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他把紫魔晶放回戒指,转身走上石阶,“不要让我的努力白费。”
脚步声在石阶上逐级升高,逐渐变轻,最终被地面上一扇门合拢的声音切断。怪人坐在潮湿的石凳上,触手缓缓垂落回身侧。
其中一条从石壁上滑下来,末端在脚边的积水中划出一圈极慢的波纹。那圈水纹贴着水面荡开,碰到石壁边缘又折返回来,缓缓消失在暗处。
千帆河上游。一辆马车沿着土路向北行驶,车轮在干燥的泥地上碾出两道平行的深痕。拉车的两匹马正在小步快跑,车厢的窗帘拉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侧面轮廓的剪影。
马车经过一座小镇时,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车窗探出来,朝路边一个水果摊指了指。车夫拉停了马。
那只手的主人从窗口探出半张脸——铂金色的发辫垂在肩侧,翡翠珠在日光下轻轻晃动。她让车夫递给摊主一枚金币,指了指摊上最大的一只苹果。
摊主接过金币,脸上写满了为难:“尊贵的夫人,您给的面值太大了,我找不开。咱们这个地方,金币是贵族才用的上的,我们只用王国铸的锡币,外来旅人大多不清楚,您若带了铜币也可以。”
贵妇人从车窗里偏过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层薄薄的冰:“我这里面值最小的是银币。”她扔下一枚银币,关上了车窗。
摊主弯下腰,把那枚银币从地上捡起来。他本来是打算把它还回去的,但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银币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王国的官方徽记,某种他不认识的标记。
他把银币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又翻了个面,最后把它贴进了贴身的内袋里,没有再抬头看那辆已经驶远的马车。
路边一个靠在栅栏上的年轻人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转身钻进身后的小巷。但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恐惧,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怀疑的事情。然后他转回去,脚步声沿着窄道飞快远去。
马车离开小镇后,天逐渐暗下来。土路两侧的田地被暗色的树林取代,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一整段路上只剩马车车轮的滚动声和马蹄的闷响。
密集的马蹄声从两侧林地中同时响起。十几骑从左右包抄上来,围成半圆,截住了马车的去路。
骑马的人影手持弯刀或长剑,刃口在黄昏残留的天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为首的策马走到车厢侧面,跳下来,用刀尖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他把头探进去,停住了。刀尖垂了下去,刀尖落在泥地上,顿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马车里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平稳而漫不经心:“回答我几个问题,回答好了就让你多活几天。”
马车的帘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从帘缝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密的光。
“第一个,”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锡币是什么东西。”
“锡……锡币是国王下令发行的,”匪首的声音卡了一下,才接下去,“在公国内二十枚可以兑换一枚铜币。”
“拿来我看看。”
匪首从腰带里摸出一枚暗灰色的硬币,抖着手递过去。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帘缝中伸出来,接过硬币。两根手指捏着边缘轻轻一掰,硬币从中间断成两截。
那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像在自言自语:“不错嘛,加了点其他金属,硬度提高了这么多。好像还加了点固熔晶,想熔掉都难。”
硬币碎片被随手丢回地上,落在刀尖旁边。匪首的视线跟着那两片碎银落下去,然后又抬起来。
“下一个问题——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我们是佣兵,”匪首的声音从嗓子眼往外挤,“偶尔也当一下强盗。”
“很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帘缝后面轻微移动了一下,“带我见你们的老大。”
车队在夜色中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拐进了丘陵地带。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处简陋的营地出现在前方——几顶旧帐篷围着一堆已经烧成灰烬的炭火,帐篷边拴着几匹瘦马,两只狗在灰烬旁边蜷着。
马车停在营地中央。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从主帐篷里钻出来,醉醺醺地晃到马车旁,一只脚踩在马车踏板上,手抬起来要掀帘子。
帘子先开了。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第一息。拇指抵住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其余四指扣住颈侧。对方的手刚抬到半空,还没有触到帘子的边缘,膝盖已经开始往下弯了。
第二息。男子的眼睛猛地瞪圆,双手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扣在喉咙上的手的手腕,试图往外掰——但他的手指在上面打滑,像在抓一根被油浸透的钢条。他踢了一脚马车踏板,靴底的泥蹭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深痕。
第三息。支撑力从腿上传来的力道已经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开始往下坠。抓在喉咙上的那只手没有增加握力,只是保持住了原先的钳制力度——但对方的颈动脉已经被压扁,血液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四息。那只手松开了。尸体向后倒下去,正面朝上摔在泥土上。他的后脑着地时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半睁着眼睛,嘴唇还在轻微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停了。
格瑞莎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厢踏板上。铂金色的发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长袍下摆沾了些许灰烬。她的身高让她足以俯视所有人。
“现在这里归我管,”她说,“还有谁没听懂吗。”
火堆上的灰烬被夜风卷起来一次,又落下了。细碎的火星飘散进夜空,在重新下落的过程中逐一点灭。没人回答。没人动。马匹在原处踩了两下蹄子。两只狗从灰烬旁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吠叫。
格瑞莎从踏板上走下来,靴尖踩在泥土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的目光从那具正在变冷的尸体上扫过——视线只停了一瞬——然后扫向帐篷边缘那些缩着肩膀的剪影,然后转身走进了主帐篷。
她停在帐篷门帘内侧,透过布缝望向远处黑暗的丘陵轮廓。塔林河支流的水流声隔着几里地隐约传过来,沉闷的,持续的,像一层不会停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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