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沼泽与橡木
苍海一书生 · 4718 字 · 约 11 分钟
悬脊城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圣科恩大教堂的玻璃穹顶上,泛着幽蓝和淡金混在一起的冷光。穹顶下面站着三个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左边的高等精灵穿一件海蓝色的丝袍,袍面在光里泛着波纹一样的细光,像风吹过湖面。他站得很直,但不僵硬,胳膊垂在身侧,手指不动。
中间偏右站着一个卓尔精灵,黑丝的蛛网长袍拖在地上,裙摆上织满了银紫色的纹路,走一步那些细小的蜘蛛吊坠就颤一下。领口别着一枚活蛛胸针,八条金属细腿微微收拢。
最右边是个老兽人,一身脏兮兮的深蓝油布大衣,里面露出坑坑洼洼的黄铜胸甲,甲缝里卡着几根干枯的海草。
他头顶扣着海象皮帽子,一根信天翁羽毛插在上面,从穹顶漏进来的穿堂风一过就晃。左眼用鲨鱼皮遮着,右眼浑浊发黄,像泡在酒里的琥珀。
维尔娜先开了口。她的尾指在石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皮肤与石面接触又离开,像在试探这片石头的温度。
声音不高不低,像丝线在冷水里滑过去:“埃瑞尔卢斯的木材昨天到了。三千根,比约定少了一半。海精灵说路上遇了恶魔,另一半没了。钱要照付。”
诺曼元帅那只黄眼睛动了一下。他从油布大衣里摸出一小块木头——大概是从哪里捡的废料——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纹理,又放下了。“脊橡山脉以前盛产好橡木。长了上千年了,总该有些成材的。”
格罗韦利安公爵抬起右手摆了一下,动作很小,像赶苍蝇。袖口上的波纹暗了一瞬。“那种木头开出去就散架。龙骨不用绿心樟撑不住。这里的海专吃烂船,木头软了,三个月就沉。”
维尔娜的嘴角弯了弯,藏在阴影里。“所以海精灵想把船厂放在埃瑞尔卢斯。背靠雨林,木头有的是,省的来回运。”
格罗韦利安公爵的声音平稳得像念账本,但他脚下挪了半步——左脚向前,右脚跟了四分之一,靴尖朝向稍微转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让他从正面面对维尔娜变成了侧对着。“海精灵为自己打算得太多了。青铜龙联盟的意思,船厂应该放这里。”
维尔娜偏过头,领口的活蛛胸针那八条细腿朝格罗韦利安的方向微微张了一下。“就因为这里的总督是艾奎隆那条青铜龙?”
诺曼元帅换了个站姿。他把捏过木头的那只手揣回大衣里,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胸甲上的海草碎片簌簌地往下掉了几片。“森内德陛下的意思也是放悬脊城。船从海路过来,损耗太大了,我们快没有船了。”
维尔娜的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落在石台上。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之前还在敲边沿的那根尾指收拢了,指腹压在石面上,像在感受什么极细微的震动。
“是呀。一艘一艘送过来喂海里的恶魔,还不如在这里现造。所以海精灵贴着海岸线走,都能‘损失’一半的货。”
格罗韦利安公爵摆了摆手,袖口上的波纹暗了一下。他垂下手时指尖在袍侧的褶皱上捻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不存在的灰弹掉。“不谈这个了。诺曼元帅,你的人要多久能造完这批船?”
诺曼元帅想都没想,报了一个早就刻在脑子里的数字:“十个月。不能再短了。”
维尔娜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薄冰碎了。“十个月?等你们的船造好,悬脊城的城墙大概已经换成恶魔的尸体了。还是说,格罗韦利安阁下,你是想把造船厂建在这里方便喂给恶魔,省得以后再拆?”
格罗韦利安公爵的面色没动,但袖口下两根手指蜷了一下,关节处绷出一瞬的白色。
诺曼元帅的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他的左手从油布大衣里抽出来,捏着那块废木料的指头松开,木块掉在石台上,弹了一下,滚到石台边缘停住了。
“造船需要太多的铁,这你们都知道。没有铁钉,龙骨咬不住。没有铸铁件,绞盘装不牢。我们兽人只有手和牙,得花时间磨,没法凭空变出船来。”
“那就让森内德陛下开宝库。”维尔娜说。她之前放在石台上的手指抬起来,在石台边沿划了一道——指甲盖与石面之间的摩擦声很细很短,像一根丝线绷断了。
“铁在仓库里烂着,总要有人拿它做点什么。还是说,你们指望沼泽里的那群沼锋魔先造出弩炮,把城墙钉穿了,你们再打开库门去数铁锭?”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诺曼元帅帽子上的羽毛吹得歪了一下。那根羽毛在风里晃了两次,又回到原来的方向。格罗韦利安公爵袖口下蜷着的那两根手指松开了。维尔娜的尾指重新搭回石台边沿,但没再敲。
腐沼大陆的天空压着一层灰绿色的霉雾,光线照下来,带着潮湿的青苔色。沼泽往远处铺,一眼望不到头,深色的水洼散布在低处,水面上浮着淡绿的藻。
气泡从底下翻上来,炸开,冒出一股腐殖质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这片地没人要,没什么势力愿意管——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热闹起来。血眼湖那边在动,恶魔开始活跃了。
一只泥鳗魔正在工位上干活。它的躯干弯成一道S形,两条前肢按住一根湿漉漉的原木,另一对爪子握着石凿,在木料表面凿榫眼。
凿子每落一下都会带出一片湿木屑,溅在它胸前的泥壳上,又和汗水混在一起贴成一层新的。它的须不停地抖,抖的时候发出很细的、频率极快的摩擦声,像虫子磨翅膀的声音在群居者之间穿梭。
它刚把一根木料的榫眼凿完,另外两只沼锋魔拖着一根新原木过来了。它们扛着木料在泥地上滑动,搅得泥浆咕叽咕叽响,印记在身后留下两排浅坑,边缘塌陷的泥水又被后面的脚步踩成了更多的坑。
接料的那只泥鳗魔放下石凿,四条手臂同时探出去,把新原木揽到身前,爪子抠住木皮往工位方向拽。木料底面在湿泥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慢慢被水渗满的印痕。
高地边上钉了一排粗木桩进泥里,半人高。木桩上头正在搭一座弩台,四根斜撑木咬成榫卯,顶上装一个旋转底座。泥鳗魔知道承重该怎么做,也明白弩台转起来才有用——它们学的是黑龙教的制式。
但没有铁件,接口处只能塞入捡的巨兽腿骨,打磨成楔子打进缝隙里。木头没烤过,湿的,榫卯之间的缝隙宽到能插进一根爪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松。
操作弩台绞盘的泥鳗魔转动握柄时,盘面每转一圈就会卡顿一下,发出像是湿木和湿木硬磨的声响。那声音传进旁边干活的沼锋魔耳朵里,它的须抖得更快了。
另一头的空地上,两只泥鳗魔正在拼一具床弩。弓臂用整根湿木头削出来的,表面还渗着水珠。它们知道床弩怎么发力——绞索怎么绕、储能怎么蓄——装配的顺序也对。
但 湿木料撑不住力,弓臂上已经顺着纹理方向出现了几道肉眼可见的浅裂。仅有的几块铸铁件是从外面缴来的,藤绳正在被蛮力绞紧。
拧绞索的那只泥鳗魔尾巴蹬在泥地里,泥浆从尾巴缝里往外翻,肩膀的肌肉绷出好几条硬棱。松节油的味道从绞盘缝里渗出来,和沼泽本身的霉味混在一起,谁也盖不住谁。
木架子上斜靠着一排排长矛。湿木头剥了皮,矛尖削尖。没有砂轮,全靠石头磨,磨出来的口不够利,刃面带着不规则的毛边。
矛杆湿着,干透之前就会弯,几只泥鳗魔正在往刚磨好的矛杆上涂一层黏稠的树汁,指望这样能撑久一点。
工事外围一队泥鳗魔在挖坑。头目按以前打仗的经验定了点位,它们刨坑的动作熟练,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要盖住。
挖坑全靠手刨,薄木板往坑口一搭,浮泥和落叶覆上去,边沿拍两下。泥鳗魔拍完边沿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效果,它的须在空气中抖了两下——明显有破绽,但它没有返工,它只是转身去刨下一个坑了。
高地上所有的东西几乎全是湿木做的。偶尔榫卯接口上嵌着骨质的楔子,也是从沼泽深处那些大东西身上扒下来的。整个工地的节奏不快,但没有停过。
新砍的原木在不远处的湿地上被拖进水里,借浮力往高地后方的加工区运,木料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像这片沼泽正被人用爪子从内部挠开。
整片高地的统筹归高台深处那片阴影管。卡拉瓦藏在霉雾和暗影里头,不插手工地上零零碎碎的事情。头目们跑来问他布局怎么办、哪段要补的时候,他才低着嗓子说两句,把大的方向定住。
日常的号令、班组的轮换、工期的催赶,全是泥鳗魔头目自己在跑。但高地上的泥鳗魔们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朝那片阴影的方向看一眼。
床弩的绞盘正在收紧。弓臂上的浅裂又多了一道。
一声脆响炸了出来。床弩弓臂顺着木纹崩裂了,从受力最大的弯折处开始裂,沿着纹理整条劈开,断面参差不齐。碎木片朝三个方向飞散,其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砸在旁边那只泥鳗魔的腰侧,力道让它整个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
那头泥鳗魔没有立刻倒下——它先弯了一下尾部,然后又弯了一下,然后瘫了下去。它的须从快速抖动变成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动。
周遭的泥鳗魔短暂地一怔。喉咙里压出低吼,一片躁动在工位上扩散开来,像一圈石子落入泥沼时推开的波纹。
高台阴影动了一下。沼泽里的霉 雾被一道极轻的气流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深处呼出了一口气。
倒在地上的泥鳗魔体内逸出一缕淡暗的雾气,朝那片阴影的方向飘过去。雾气在半空中没有散,像被什么吸着走,绵延成一根细线,穿过霉雾,落在阴影深处。
卡拉瓦在暗处接住了它。那缕雾裹着潮烂的霉味和一点点活物的余温,被咽下去之后,黑龙的喉骨动了一下。
把碎料清走。声音从阴影里出来,不重,不高,但整个高地上所有的泥鳗魔同时停下了动作。须都不抖了。
两只泥鳗魔上前,一前一后,把重伤的同伴抬离了施工区域。它们抬得很快——不是急迫,是一种对阴影里那道声音的本能服从。
重伤的泥鳗魔被抬走时,一条后肢垂着,在湿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浅痕。地面只留下一滩泥渍和几滴深色的液体。
卡拉瓦的目光落在碎裂的弩弓残骸上。那根断裂的弓臂还保持着崩裂时的角度,断茬朝上翘着。
黑龙的爪尖从阴影里探出来,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痕。泥面被切出一道边缘整齐的槽,两侧的泥土没有碎裂,只是平整地向内收拢了。“换干料。再裂一次,管工的头自己扛。”
那几个站在高处的头目喉咙里压着低响。它们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转过去,冲着工地方向吼了几声——比之前更短促、更急。
泥鳗魔工位上的动作加快了,凿子落得更快,绞盘的响声更密集。那只泥鳗魔凿榫眼的频率从缓一缓再落变成了连续不停地敲,湿木屑溅得比之前更远。
其中一只头目站在高地边缘,爪尖搭在一根刚立好的木桩上。它的须不抖了。目光落在远处那排弩台底座上——有一半还没搭完,槽口敞着,等着木料填进去。
它看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转向高台深处那片阴影。只看了半息,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然后转回工地,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响,又投入干活。
泥鳗魔们拉拽木料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床弩的绞盘在嘎吱作响,转一圈,再转一圈。新运上来的木料在水中翻了个身,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淌,倒映出铁灰色的天空。倒影在水面上破开,随即又被新的波纹覆盖。
高地外围,一只沼锋魔蹲在泥地里,正把一块薄木板往坑口上盖。它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须在半空中维持着抖动的频率不变,像在聆听什么远处的声音。两息之后,它继续把木板压下去,边沿拍了两下,然后退开,去拿下一块。
高台深处的阴影里,卡拉瓦的喉骨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下巴颌骨缓缓地、无声地错开了一线。它的尾尖在阴影边缘微微摆动,方向不是朝向工地,而是朝向高地东侧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沼泽。
视线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鳗魔,越过未完工的弩台和乌黑的木架,朝远处更为浓稠的霉雾伸出去。
雾的边界有一道极淡的轮廓。极远,被好几层湿气和霉雾叠着,看不太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贴在地表上层流动,避开沼泽的水汽,像被什么力量刻意牵着。
卡拉瓦的尾尖停住了。
快。天快黑了。高处的头目冲工地方向喊了一嗓子。泥鳗魔们收紧了节奏,爪子抠得更深,泥浆飞溅得更远。床弩绞盘的响声从嘎吱变成了一种急促的、不间断的碾磨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吃力地绷紧。
夜幕从东面开始往前推,一层一层地压过沼泽。霉雾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铅灰。沼泽边缘的暗色变得更浓了,那些未完工的木料轮廓正在被吞进去。
整片高地还在动,看不见停下来的意思,所有的声响——凿、拽、绞、拍——都被裹进了正在合拢的夜色里。
卡拉瓦的眼睛在阴影里睁着。没有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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