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月有阴晴圆缺

眼泪这东西，田易已经许多年没有流过了。

更何况踏入修仙界，生生死死见得多了，心也一年年硬了下来。

修仙之人斩断尘缘，喜怒不形于色，他自认做得不错。

可那一滴泪，终究还是落了。

仅此一滴。元婴修士神魂坚韧，寻常生死早已撼不动心神，他没有任由情绪决堤，只是那一滴泪，压不住。

不为别的。

只因那道身影，陪他的年头，太久了。

田易初入修仙界不久，便遇到了冷月心。

那时的他，不过是修仙界里被人觊觎的鼎炉。

无门无派，无靠无依，处处受人白眼，步步如履薄冰。

就是那段最狼狈的日子里，他遇见了气息微弱、几近溃散的她。

两人名为主仆，可田易从来没把她当作什么仆人。

在他心里，冷月心就是个妹妹。

会疼人、会懂事、事事以他为先的亲妹妹。

他曾想过许多往后的日子。

想着修为再高些，寻一门重塑肉身的法门，让她不必再以鬼体存世；

想着凝出了肉身，带她去看看别处的山水；

想着哪怕修仙路再长再冷，袖中有她，就不算孤身。

他以为来日方长。

方才那轮满月升起，锁链垂落，不过寥寥数息，数息之间，数年相伴，尽数成了过往。

袖中空了。

往日里那一点刺骨的凉意没了，田易这才发觉，原来袖中空空的感觉，竟比方才裂骨之伤还要疼上数倍。

伤感直冲心头，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好好修行。

她只留下这四个字。

田易闭着眼，面上没什么神情，攥着灵草的指节却泛了白。

翻涌的情绪被死死按住，再没多溢出一分。

此时，一点温热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

田易睁开眼。

一团赤红的小兽，正仰着头，站在他膝前。

三条火焰般的尾巴垂落，绒毛蓬松，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去他眼角那一点残存的湿意。

炽焰灵狐。

也不知它在灵兽袋中担忧了多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钻了出来。

它不会说话，只是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田易的手心。

温热的，软的，活生生的。

田易喉头哽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灵狐呜咽一声，索性整个身子拱进他怀里，蜷成一团，用自己的暖意，一点一点熨贴着他冰冷的胸膛。

低沉的嘶鸣声自身后响起。

田易回头。

雷蟒不知何时已经从兽袋中游出，庞大的身躯在他周身缓缓盘绕成一座鳞甲山丘，紫电纹路在鳞片间明明灭灭。

巨大的蟒首垂落下来，停在他面前，竖瞳之中，罕见地透着几分安慰之色。

它也对冷月心的离去感到难过。

这些年并肩历经的生死，它同样记得。

蟒口微张，一缕精纯浩瀚的法力缓缓渡出，涌入田易体内。

雷属性的法力并不狂暴，反而被它刻意放缓、揉柔，如同暖流，一寸寸浸润过田易千疮百孔的经脉。

碎裂的骨骼在温养，枯竭的丹田在充盈，撕裂的经脉在雷光的淬炼下缓缓愈合。

田易靠着蟒身，怀里抱着灵狐，就这么坐在灵草地上。

灵狐的绒毛蹭着他的下颌，蟒躯的温度从他背后传来。

失去了一道陪伴，还有另外的陪伴，从未离开。

湖心处，莲子静静悬浮，金白灵光柔和流转。

田易望着那团光，望了许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压了回去。

月儿说得对。

好好修行。

冥界也好，其他地方也罢——总有一天，他站在够高的地方，总能再见。

田易将情绪收起，随后从长生戒中引出一缕生命气流，渡入经脉，修复碎裂的骨骼。

灵虚溯元补了一丝法力，丹田虽仍空荡，好歹不再像口干井。

加上雷蟒方才渡入的雷属法力，三管齐下，伤势远谈不上痊愈，却已勉强能够行动。

他将炽焰灵狐收回储物袋，又拍了拍雷蟒的鳞首，示意它回去。

蟒躯微顿，竖瞳中流露出几分不愿，但还是化为流光没入兽袋。

田易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左肩被魔物拍中的地方仍隐隐作痛，断裂的胸骨也没长好，但行走无碍。

他转身，朝魔物消亡的方向走去。

方圆百丈的灵草地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地面、灵草、连泥土都被抹去，只剩一片漆黑的虚无。

不是黑暗，是虚无——神识探进去，探不到底，也探不到边。

那便是冥蝶消解魔物之处。

田易在虚无边缘站了片刻，没有靠近。

月儿那一招的余威至今仍在，他说不清那虚无深处还封着怎样恐怖的力量，只觉得脊背隐隐发凉，心中也微微一沉。

方才那漫天冥蝶的威力，不可谓不恐怖，他全程看在眼里。

可即便强到这般地步，面对那轮凭空降临的满月、那根灰蒙蒙的锁链，她依旧毫无反抗余地，只能任由对方拘拿带走。

能如此轻易掳走觉醒冥界传承的冷月心，那幕后出手的存在，实力该恐怖到何等境地。

田易指尖微微攥紧，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重逢念想，瞬间蒙上一层沉甸甸的阴霾。

冥界广袤莫测，那位存在手段高深莫测，连冷月心都挣脱不得。自己如今不过元婴初期顶峰，想要闯入那片未知之地寻回她，这条路，难如登天。

不是全无希望，可每一步，都要拿性命去搏。

“难。”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声音轻散在风里。

可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难归难，却不代表就此作罢。

他收回落在那片虚无之上的目光，视线扫过周遭，很快落在不远处地面。

那尊八臂魔神像静静横卧在灵草之间，魔像表面不少地方布满裂痕，不少魔纹已经黯淡残破。

方才连番大战，这件悦来商盟的镇盟之宝也损耗不轻，却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凶戾魔气。

如今魔物消亡，这尊法宝失了主人，暗金光泽尽褪，安静地卧在草叶之间，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分别。

田易弯腰拾起，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冰凉。

赵云啸死了，魔物灭了，它成了一件无主之物，如今倒是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