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戈壁中的绿洲

老庞蹲在那株灌木旁，手里捧着一把湿土，咧着嘴笑，“宋大夫，您这眼神儿，真绝了。”

宋瑶走近，看见坑底已经开始渗水，颜色是暗褐色，不清澈，但水量不少，正顺着坑壁往下淌。

“得沉淀，”她说，“先舀一半出来，倒进布袋过滤，剩下的让它自己沉，明早再看。”

老庞应了一声，招呼伙计去拿水囊和布。

陆行舟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这种水脉，能撑多久？”

“看补给速度，”宋瑶说，“地下水脉如果是活的，那这个坑能用好几天，要是死水……两天就干。”

“怎么判断？”

“明天看水位，”宋瑶蹲下来，用手指在坑壁上划了一道印子，“今天傍晚到明早，水位涨了，那就是活的，要是持平或者降了，那就得省着用。”

陆行舟没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那道印子上，停了几秒。

宋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一股子潮气，不重，但能闻出来，跟之前那股干燥的热风不一样。她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层厚了一些，颜色偏灰，边缘有点发黄。

不太对。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老庞，“老庞，今晚会不会有风暴？”

老庞正指挥着伙计架水囊，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表情顿了顿，“……有可能，这云压得低，不是好兆头。”

“那得提前准备，”宋瑶说，“帐篷全部加固，货物压实，马匹拴紧，别松懈。”

老庞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都听见了没？快动起来！”

伙计们动作利索起来，有人去拉绳子，有人往帐篷桩子上砸石头，还有人把货箱往一起挪，用绳索绑成一整块。

宋瑶回到自己那辆车旁，把药材箱子往里头推，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几层布，又用绳子捆了两圈。

陆行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卷麻绳，“需要帮忙吗？”

“把那几个空水囊绑在车轴上，”宋瑶说，“风暴来了，车容易被吹翻，水囊装满沙子，能压住重心。”

陆行舟没多问，蹲下去开始绑。

宋瑶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光线暗下来得很快，原本橙红的余晖已经变成灰蒙蒙一片。风速也在变，之前还是一阵一阵，现在是持续的，呼呼响，吹得帐篷布料啪啪作响。

她转身进了帐篷，翻出那本标本册，把今天记的几页撕下来，塞进贴身的布袋里，又把剩下的册子用油纸包了两层，压在箱底。

外头有人喊，“宋大夫，您那边弄好了吗？”

“快了，”宋瑶应了一声，钻出帐篷，“老庞，你们那边呢？”

“差不多了，”老庞说，“马都拴好了，货也压实了，就剩……”

他话没说完，风突然大了一截。

不是渐变，是突然。

宋瑶头发瞬间被吹乱，眼睛眯起来，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本能地举起手挡在脸前，侧过身，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吹翻了。

“都进帐篷！”老庞吼了一嗓子，“快！”

伙计们往最近的帐篷里钻，有人跑得慢，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瑶低着头往自己帐篷走，风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往前顶，每一步都费劲。

陆行舟从侧面过来，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了一部分风，“快进去。”

宋瑶没客气，加快脚步钻进帐篷，陆行舟跟在后面，进来后立刻把帐篷帘子放下，用绳子从里头绑紧。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啸，夹杂着细碎的沙石打在帐篷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宋瑶坐在角落，抱着膝盖，听着外头的动静。

陆行舟坐在对面，没说话，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姿势是随时能站起来的状态。

帐篷剧烈晃动，桩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要被拔起来。

宋瑶深吸一口气，“应该撑得住。”

“嗯，”陆行舟说，“撑不住就换地方。”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宋瑶没睡，她靠在箱子上，闭着眼，但意识清醒，耳朵一直在听外头的动静。风声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偶尔会传来什么东西被吹走的声音，很远，但听得清楚。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宋瑶推开帐篷，外头一片狼藉。

沙子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帐篷被吹歪了，桩子松了，布料耷拉下来。货箱还在，但位置移了，绳子绷得紧紧的，勒出深深的印子。

老庞从另一边钻出来，脸上全是沙，“大家都还在吗？”

伙计们陆续钻出帐篷，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拍身上的沙，表情都是劫后余生的样子。

“清点一下，”老庞说，“看看少了什么。”

宋瑶走向水坑，她昨天划的那道印子还在，但水位涨了，涨了差不多三指。

活水。

她松了口气，转身对老庞喊，“水脉是活的，可以用。”

老庞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宋瑶蹲在坑边，用手舀了一捧水，水已经清澈多了，沉淀了一夜，泥沙全沉底了。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尝了一口，微咸，但能喝。

“可以补给，”她说，“今天在这儿休整，把水囊全部装满。”

老庞点头，开始安排人手。

宋瑶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

风暴过后，地貌变了不少，原本平坦的地方堆起了沙丘，原本有沙丘的地方被吹平了。她注意到，远处那片岩石区边缘，露出了一些之前被沙子覆盖的东西。

是植物。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叶子是灰绿色，厚实，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茎秆粗壮，根部扎得很深。她认得这种植物，沙棘。

而且果实很饱满。

宋瑶伸手摘了一颗，捏开，汁液是橙红色，酸味很重，但没有涩感。她尝了一点，酸得眼睛眯起来，但回甘快，味道干净。

好东西。

她站起来，对着营地方向喊，“老庞，带人过来，这边有沙棘，能采。”

老庞应了一声，招呼了几个伙计过来。

宋瑶指着那片沙棘丛，“只摘果子，别碰茎叶，这东西在戈壁里不好长，别祸祸了。”

伙计们开始动手，宋瑶蹲在旁边，挑了几颗最饱满的果子，用小刀切开，观察果肉和种子。

果肉厚，种子小，出汁率高。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处理这些果子。

直接吃太酸，不好入口，但如果榨汁，加点蜂蜜或者糖，做成膏状，既能保存，又能补充维生素，预防坏血病。

陆行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果子，“这是什么?”

“沙棘，”宋瑶说，“维生素含量很高，戈壁里走久了，容易缺这个，牙龈出血、皮肤干裂，都跟缺维生素有关。”

陆行舟点头，“能做成什么?”

“膏，”宋瑶说，“榨汁，熬浓，加点糖，做成膏状，每天吃一勺，够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汁液，“今天就在这儿弄，明天再走。”

陆行舟没反对。

宋瑶回到营地，翻出药箱里的小铜锅，又找了几块干净的布，开始准备。

伙计们陆续把采好的沙棘果送过来，堆在布上，橙红色一片，在阳光下很显眼。

宋瑶坐在地上，开始榨汁。

她用布包住果子，用力挤压，汁液顺着布缝流出来，滴进铜锅里，颜色浓稠，带着一股子酸味。

老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宋大夫，这玩意儿真能防病?”

“能，”宋瑶说，“我见过商队因为缺这个，走到一半全员牙龈烂了，最后不得不折返，损失惨重。”

老庞倒吸一口凉气，“那可太要命了。”

“所以别小看这些，”宋瑶说，“戈壁里，水和吃的不是唯一要命的，营养不够，一样撑不下去。”

她继续榨汁，手法熟练，动作快。

铜锅里的汁液越来越多，颜色深了，酸味也浓了。宋瑶把锅架在火上，开始熬煮，火候要小，不能沸腾，不然维生素会流失。

她一边搅拌，一边观察颜色和浓稠度，等汁液收到一半的时候，加了一点蜂蜜进去，继续熬。

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气味变得柔和了不少。

陆行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你以前做过?”

“做过，”宋瑶说，“跟师父学的，他说这是西域商队常用的法子，管用。”

她继续熬，直到汁液变成膏状，颜色深红，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

“好了，”宋瑶说，把锅从火上移开，“晾凉了装进罐子里，能放一个月。”

老庞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这玩意儿真神奇。”

“不是神奇，”宋瑶说，“是有用。”

她把膏倒进准备好的陶罐里，盖上盖子，用绳子绑紧。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柔和了不少。宋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向远处那片被风暴改变的地貌。

极西还远，但这一路，她已经摸出了点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