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荒山古寺

离开戈壁的第三天，地势开始拔高。

戈壁滩上那种一望无际的荒凉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碎石路变成了硬土路，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岩层，颜色发红，像是被火烧过。

宋瑶骑在骆驼上，眯着眼看向远处。

山。

终于看到山了。

虽然不高，山势也算不上陡峭，但那确实是山，灰褐色的山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植被，跟戈壁滩上的死寂完全不同。

“今晚能到山脚下。”陆行舟勒住马，抬手指了指前方，“翻过这道山，再走三天，就是凉州地界。”

老庞松了口气，“总算能看到点活物了。”

宋瑶没说话，她盯着山腰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形状，只能判断出大致位置。

“那是什么？”她问。

陆行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废弃的寺庙。以前这条路是商道，往来的商队多，就有人在这儿修了庙。后来商道改线，庙也就废了。”

宋瑶心里一动。

废弃的寺庙，这种地方，往往藏着意想不到的东西。商队往来频繁的时候，寺庙是歇脚、补给的地方，僧人懂医的不少，有些还会专门收集当地的药材。

“上去看看。”她说。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天快黑了。”

“正好可以歇一晚，”宋瑶说，“比露宿强。”

陆行舟没再反对。

队伍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不算难走，但骆驼走得慢，等他们到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寺庙比宋瑶想的要大。

外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破败的殿堂。门口的石阶被风化得不成样子，踩上去能听到细碎的碎裂声。门楣上的牌匾早就没了，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木柱，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字。

宋瑶走近了才看清，是梵文。

她认不全，但能看出字形跟中原常见的写法不太一样，拐角更圆，线条更粗，带着点西域的味道。

“这是什么庙？”老庞凑过来。

“不知道。”宋瑶跨过门槛。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一片。正殿的门倒了半扇，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宋瑶推开那半扇门。

殿内很暗，但还能看清大概。

佛像还在，只是面目全非，鼻子掉了，半边脸裂开，身上的金漆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佛前的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了，炉灰洒了一地。

宋瑶抬头看佛像的手势，又看了看佛像腰间挂着的药囊图案。

“药师佛。”她说。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这庙是给商队看病用的？”

“应该是。”宋瑶绕到佛像侧面，指着墙壁上残留的壁画，“你看。”

壁画已经斑驳得厉害，但几幅大的构图还能辨认。

第一幅是一群人在采药，周围画着山和树。第二幅是僧人在熬药，锅里的热气画成了云纹。第三幅最清楚，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站着僧人，手里端着药碗。

“药王庙。”宋瑶说，“西域这条路，的确有不少药王庙。”

她开始在殿内搜寻。

供桌下面，有碎掉的陶片。墙角堆着干草，翻开后发现几个完整的陶罐，盖子还盖着。

宋瑶蹲下来，把陶罐一个个捡出来。

都很轻。

她摇了摇，里面没什么动静。

打开第一个，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罐子打开的时候，宋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几乎被灰尘和腐败的气味盖住了，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把罐口放低，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里看。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已经碳化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火折子。”她说。

老庞递过来一根。

火光跳了跳，照进罐里。

碳化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是植物的根茎，细小，分叉多，最长的部分已经碎成了粉末。宋瑶伸手进去，捏了一点粉末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

颜色全黑了，但形状还在。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个系统的界面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药材样本……正在分析……】

这破系统，反应一直慢半拍。

宋瑶睁开眼，指尖捻了捻那些粉末。

“能看出是什么？”陆行舟问。

“得验。”宋瑶站起来，把陶罐放在供桌上，“老庞，把药箱拿来。”

老庞应声去了。

宋瑶从药箱里翻出小铜碗、清水和几样工具，开始处理那些碳化的药材。她用镊子把还能辨认的部分挑出来，放进铜碗里，加水泡软。

系统界面一直在跳，但半天没出结果。

宋瑶也不急，继续翻其他陶罐。

第四个罐子里有残留的蜡状物，应该是药膏。第五个是空的，但罐壁上有白色结晶体，刮下来闻了闻，有股苦味。

第六个罐子最大，盖子用绳子绑着，解开后发现里面装满了碳化的药材。这次不是根茎，而是叶子，虽然全黑了，但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七片对生，中间一朵花。

七叶一枝花。

宋瑶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但这不对。七叶一枝花是南方的药草，长在潮湿的林子里，中原都少见，怎么会出现在西域古寺的罐子里？

她拿起一片碳化的叶子，放在铜碗里。

系统界面终于跳出了结果。

【分析完成。样本编号：未知变种。基源鉴定：重楼属，七叶一枝花变种。功效推断：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抗菌能力强。推测原产地：高海拔干旱地区。】

宋瑶愣住了。

七叶一枝花的变种。

而且是高海拔干旱地区产的。

这东西她在师父的药书里见过记载，说西域有一种“旱重楼”，药性比南方的七叶一枝花更强，但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

现在居然在这种地方找到了——虽然只剩下碳化的残渣。

“怎么了？”陆行舟看她表情不对。

“这东西，”宋瑶指着铜碗里的碳化叶子，“中原没有，早就绝种了。”

老庞挠头，“那很值钱？”

“不是值钱的问题。”宋瑶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清热解毒的药，戈壁里最缺。风沙大的时候，人容易上火，嗓子疼、眼睛红、牙龈肿，都是家常便饭。常用的清火药要么效果不够强，要么熬制麻烦。

如果是旱重楼，药效比普通七叶一枝花还强，那这一味药能顶好几味。

“这东西能种吗？”陆行舟问。

“得有种苗。”宋瑶看了眼手里的碳化残渣，“这些太老了，全碳化了，没法用。”

她站起来，在殿内又转了一圈。

供桌下有散落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熬药的工具，小戥子、碾子、还有几个铜质的药瓶，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

宋瑶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药瓶打开，里面全是碳化的药丸，碰就碎。

但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羊皮纸。

宋瑶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羊皮纸已经干得发脆，上面用炭笔写着字，西域的吐火罗文，宋瑶认不全，但能看出其中几个词——“旱地”、“根种”、“三年一采”。

她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种植方法。

“这上面写了什么？”陆行舟凑过来。

“教我种七叶一枝花的法子。”宋瑶把羊皮纸小心收进怀里，“得留着。”

老庞看看天，“宋大夫，天全黑了，外面不太安生。”

宋瑶看了眼殿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惨白。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今晚就住这儿。”陆行舟说，“明天天亮再走。”

伙计们开始铺毡子，生火做饭。

宋瑶坐在供桌旁，接着查看那些陶罐和木匣。

最里面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厉害，盖子打不开。宋瑶用匕首撬开锁扣，里面塞满了干燥的草絮。

草絮中间，是三颗种子。

形状扁圆，表面有细小的纹路，颜色深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系统的界面再次弹出。

【检测到活体种子。样本编号：旱重楼。活性：弱。建议立即保存。】

宋瑶深吸一口气。

活的。

这东西还活着。

她把种子小心地放回草絮里，盒子重新关上，塞进药箱。

“找到了？”陆行舟问。

宋瑶点头，“三颗种子。”

“能种活？”

“不知道。”宋瑶说，“但这东西值钱的地方不是钱。”

她想到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极西还远，一路上缺医少药，如果能在这三颗种子里种出旱重楼，那队里有人生病的时候，她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这庙里还有什么？”陆行舟看向殿后的那片废墟。

“明天再翻。”宋瑶说，“今晚先把壁画上的东西抄下来。”

她拿了纸笔，借着火光，开始描壁画上的图案。

第一幅采药图，第二幅熬药图，第三幅治病图。

壁画虽然残了，但药材的形状画得很清楚，有的是沙棘，有的是甘草，还有几样她不认识的。

全抄下来。

这些可能是西域药方，失传了的东西，放在这儿就是一堆破泥巴，但落在懂行的人手里，就是活命的筹码。

宋瑶抄完最后一笔，把纸收好。

老庞端了热汤过来，“宋大夫，喝完再忙。”

宋瑶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里放了沙棘膏，酸味淡了，甜味多了。

她想起刚才那三颗种子。

这片戈壁，埋了多少东西。

而她手里这张牌，才刚刚开始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