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山贼的埋伏
祝雪裳 · 3107 字 · 约 7 分钟
天色将明未明时,宋瑶被老庞摇醒。
“宋大夫,”老庞压低声音,“下面有人。”
宋瑶翻身坐起来,药箱就枕在头下。她手指摸到铁盒边缘,凉的,三颗种子还在。
“多少人?”
“看不清。”老庞摇头,“天太黑,只听见马蹄声,还有铁器磕碰的动静。”
陆行舟已经起来了,弓背贴着殿墙,从破窗棂往外看。月光照得山道灰白,几个黑点在移动。
“山贼。”他说,“至少二十骑。”
宋瑶把药箱背上,“冲着我们来的?”
“未必。”陆行舟退回殿内,“这庙是制高点,他们可能只是路过。但天亮之后,我们下山,就一定会撞上。”
伙计们全醒了。
没人说话。
火堆只剩炭灰,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陆行舟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画线,“庙前是下山道,庙后是断崖。他们守在山道上,我们只有一条路。”
“硬闯?”老庞问。
“不行。”陆行舟摇头,“他们有马,有弓,占着高处的隘口。我们十五个人,一半不会骑马,三个是学徒。正面冲突,死伤会很大。”
宋瑶听着。
她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打,而是那羊皮纸上写的“臭蒿”,那是旱重楼种植法里提到的一种伴生植物,烧起来会释放刺激性烟雾。
这东西在哪?
羊皮纸上画过地形。臭蒿长在向阳坡地,耐旱,叶小,根深。
这一带全是向阳坡。
“我需要去找样东西。”宋瑶突然开口。
陆行舟看向她。
“一种草药,叫臭蒿。”宋瑶说,“烧起来的烟能熏得人睁不开眼。如果风向对,可以逼退那些山贼。”
“你会找?”陆行舟问。
宋瑶点头,“会。”
老庞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
“给我半个时辰。”宋瑶说,“天亮前找不到,就硬闯。”
陆行舟沉默片刻,“王二,你跟着宋大夫。其他人备马,整装。”
宋瑶和王二摸出庙门。
山风很大,带着沙粒打在脸上。
她压低身子,借残墙掩护往坡上走。月光足够看清脚下的碎石,但不够看清远处的草丛。宋瑶只能凭叶片形状来判断,这需要近看。
臭蒿的叶子像鸡爪,细长,分叉。
她弯腰翻过每一丛有可能的植物,沙棘、芨芨草、骆驼刺,一簇一簇摸过去。手被划破了,没工夫管。
王二在旁边护着,时不时往山下瞥一眼。
山道上的黑点还在移动,没注意到坡上有人。
“宋大夫,”王二低声说,“那边。”
他指着坡顶一块裸岩,岩缝里长着一丛矮草。
宋瑶跑过去蹲下。
鸡爪状的叶子。干枯,发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就是这个。
她拔了一株放嘴里嚼,舌头发麻,这是和羊皮纸上记载一样的特性。
“是这东西。”宋瑶伸手去拔第二株。
“快点。”王二催促。
两人把岩缝里的臭蒿全拔了,捆成三大捆。宋瑶又看到旁边几棵沙棘,随手折了几枝,沙棘果已经干了,但果肉还有酸味,或许用得上。
回到庙里,天边开始泛青。
陆行舟检查了三捆臭蒿,“这东西烧了之后,烟往哪个方向走?”
“看风。”宋瑶说。
山里的风早上是往下刮的,顺着山谷吹向隘口。
山贼正好在下方。
“老天给面子。”陆行舟把臭蒿分捆成四个小束,“一会儿点火,四个人各拿一束,尽量靠近对方骑兵,但要隐蔽前进。”
他抬头看众人。
“其他人跟我骑马,烟雾一浓,立刻冲锋。记住,不要恋战,打通了隘口就往山下跑。到了平地再集结。”
宋瑶把药箱重新背上,用绑带在胸前打了个结。
“我给拿蒿束的人涂点草药。”她从陶罐里倒出沙棘膏,掺了点碾碎的药丸粉末,搅成糊,“涂在口鼻周围,能扛一阵子。”
四个伙计排队让她涂药。
老庞被分到了其中一束,他涂完药,咧嘴一笑,“宋大夫,这味道跟馊了的羊肉似的。”
“忍着。”宋瑶说。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山脊漫过来,隘口的山贼看得更清楚了。他们骑马列阵,长矛林立,有个当头的大胡子坐在马上,正朝庙这边指点。
“出发。”陆行舟压低身子率先出庙。
四个拿蒿束的伙计贴着山壁往下摸。
宋瑶跟在陆行舟的马队后面,心提得很高,掌心全是汗。
她看着老庞他们越走越近,离山贼只剩不到百步,还在靠近。
八十步,山贼还没注意到。
六十步,有一个山贼转头,看见了老庞,立刻喊出声。
大胡子回头,拔出弯刀,“有人!”
晚了。
老庞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蒿束,一团浓黄烟雾炸开,顺着山风翻滚涌向隘口。
其他三束也同时点着。
四股浓烟裹在一起,像一堵墙压过去。
山贼的阵型瞬间乱了。
烟雾灌进隘口,钻进人和马的鼻腔。马先受不了,开始嘶鸣、扬蹄,甩掉骑手往后跑。山贼们咳嗽声连成一片,眼泪鼻涕全涌出来。有个山贼从马上栽下去,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大胡子捂住口鼻,“放箭!”
但弓箭手已经看不清人了,烟雾把整个隘口吞没。射出来的箭歪歪斜斜,钉在石壁上溅起火星。
陆行舟的马蹄开始加速。
“跟紧!”他吼了一声。
马队像一支楔子扎入烟雾,宋瑶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风声、咳嗽声和金属撞击声。她闻到臭蒿的焦味混着血腥味,看不清前面的事。
有人落马了。
不是自己人,就是山贼的。
药箱颠得厉害,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另外一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马在烟雾里冲,她感觉到刀锋从脸颊旁挥过去,是凉的。
然后她听到陆行舟的吼声,“突破了!”
马队穿过了隘口。
宋瑶回头。
烟雾还没散,几个山贼还在烟雾里打转,大胡子骑在马上,满脸鼻涕眼泪,正冲着手下发火。但没人听他的,那些山贼忙着擦眼睛,连武器都拿不稳。
下山道敞开了。
老庞四个扔掉烧完的蒿束,跟了上来。
马队一口气冲到山脚下,陆行舟勒马停下来清点人数,十五个人都在,有几个挂了彩,但不严重。
宋瑶翻身下马,腿软得发抖。
她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翻了一瓶止血药出来,朝伤员走过去。
“先别走。”陆行舟拉住她,“在这里等半个时辰。”
“怕有追兵?”
“不是追兵。”陆行舟摇头,“是算计。”
他回头看向山上的隘口,“这次是捡了便宜,他们不知道我们有臭蒿。但下次就没这么简单。所以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庙里。”
宋瑶明白他的意思。
烟雾散了之后,山贼会发现庙里没人,也会明白这边是从容撤退的。那他们下次再来,就不会傻傻站在下风口。
这帮山贼占了这带山路,迟早还有机会碰上。
“得再备些臭蒿。”宋瑶说。
陆行舟点头,“还有没有别的?最好是烧不光的。”
宋瑶想了想,羊皮纸上写的旱重楼伴生植物里,确实还有几种,不只有臭蒿。
紫藤子,晒干后磨成粉撒出去,沾到皮肤就痒。
红沙棘果,烧熟了油脂炸开,溅到哪里烫到哪里。
这些东西都长在这片戈壁上,只要肯找,全白捡。
“给我点时间。”宋瑶说,“离开这片山地之前,我多备几样。”
陆行舟看她一眼,“你那张羊皮纸,还能教这些?”
“种旱重楼本身就得防虫防兽。”宋瑶打开药箱,拿出铁盒检查一下,种子还好好的,草絮裹得紧,“这些植物是伴生的,既是药,也是武器。”
老庞在旁边听着,走过来,“宋大夫,你刚才说的那个紫藤子,碰了就痒,能痒到什么程度?”
“羊皮纸上写,会痒到人拿刀割自己的皮。”
老庞眼亮了,“那咱们多找点。”
宋瑶没接话。
她坐在地上,把药箱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止血药给了两个伤员,金创药还剩半瓶。小戥子、碾子、铜药瓶,全在。木匣暗格里铁盒子里的三颗种子,没破,没碎。
旱重楼还活着。
但这一仗也让她想清楚一件事,从这儿到极西,起码还要走三个月。三个月里,缺药是常态,每一次有人受伤,都是消耗。
不光是旱重楼值钱,这些伴生植物也值钱。
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
刚才那一仗,如果没有臭蒿,会死多少人?
她只是个大夫,但她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药方。
是筹码。
能让人活命的筹码,也能让人忌惮。
宋瑶把药箱重新背上,站起来。
山风从隘口灌下来,吹散残存的一点臭蒿味。远处山谷里有鸟叫,天彻底亮了。
陆行舟招呼大家上马,“路还远。”
宋瑶翻身上马,往西看去。
戈壁在晨光里泛着灰黄的颜色,一眼望不到头。
她兜里揣着那张羊皮纸,药箱里放着三颗种子,脑子里装着一路采集的药材。
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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