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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第190章 格局

沧海茫茫粒米身 · 4819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嘉靖六年四月,张寅案结案。薛良诬告张寅,秋后处斩;所有证人发配边关。

山西巡按马录及山西布政使、按察使、按察副使、都指挥使等五人被判流放边关,大赦不恕;山西道按察分使等七人被判充军发配;聂贤、郑一鹏等十一人被判削去官身贬为平民;颜颐寿、汤沐、江潮等十七人被革职闲住。

马录等人关在狱中走程序,等待秋后起程。有几名御史上疏为马录等求情,被嘉靖抓入诏狱拷问是不是同党。费宏首辅、石珤次辅悲愤不已,上疏请辞,嘉靖挽留未果,遗憾地批准同意,加孝宗朝的阁老谢迁、礼部尚书罗钦顺为大学士进入内阁。

“因迫害贤良有功,圣上在文华殿亲赐张璁桂萼二品官服、金带、银币,加封三代诰命!

张桂二贼,用大明忠臣的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官袍!

太仆寺卿、光禄寺少卿因为对马录案有不同看法,在路上议论了几句,被锦衣卫探子听到后报告给桂萼,可恨桂萼立刻将二人逮捕审问!

北京已然乌云压顶,朝臣只能道路以目!”

南京的几位官员在上新河官驿里饱含热泪,握住杨植的手道:“我爱大明,我怕他完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杨植语重心长说道:“这大明是我的,可也是你的呀!”

几名南京官员无地自容,嚅嗫不能语。杨植看他们为难的样子,主动说道:“朝堂大乱,越乱越好!大乱才能大治,如今正是诸君奋发作为的时候!诸君的履历、志向可否先报给在下,有机会我就举荐,成不成就看廷推了!”

把南京方面的官员打发走了,杨植来不及喝口茶,就见姚涞从院子里走进来,哼一声道:“我都听见了!你现在威风了!开始结党了!”

杨植喝道:“我还不是为了令尊!若不是我扛下清田的事,姚总督非得被议礼派清算不可!我保住了姚总督的前程,你不但不感谢我,还看不惯我,不当人子!”

姚涞半信半疑道:“我感觉你是有意出头刷声望当意见,呃,意见领袖的!即使不是家父主持清军田,你也会去削方霍两家的面子!”

姚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杨植竟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说道:“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两人正口角,吴秀指挥佥事自然也来拜访:“小阁老交代的事,打听清楚了。”

杨植没有让姚涞回避,怀疑道:“你坐办公室里能打听出来什么消息?”

“这都是路人皆知的。徐天赐都督佥事写信说广东沿海无人不走私,浙江、松江也一样!

辽东来的辽参原来五分银一根,现在七分银一根,听说还要涨,有人说要炒到十两银子一根;东珠、皮货、木材什么的,都涨价了,好些沿海的士绅都不做日本生意,跑辽东去进货,还教女直如何炮制新鲜山参,可以保存很多年,据说年份越久越值钱。”

“那他们去辽东跟谁采购?”

“跟辽东边军、朝鲜人、女直呗!在一个叫作皮岛的岛上交易。那皮岛是朝鲜国的,朝鲜国也不敢管。”

吴秀看看杨植的神色,问道:“松江的锦衣卫、备倭卫早就入干股了,我们要不要跟进?”

杨植沉思一下道:“可以,你调几个心腹去松江锦衣卫,明说分一杯羹,跟着走私船去辽东,最好能深入长白山里到女直部落进货。”

见吴秀答应下来,杨植突然想起来一件心事,提醒道:“你让松江的锦衣卫调查一下沿海有什么教门,信众都有哪些。”

吴秀疑惑道:“东南沿海的教门太多了,除了道教,都是西洋传来的,早在前宋就有方腊的明……呃,食菜事魔教。小阁老怕东南还有白莲教?白莲教都是穷地方才信的,信了白莲教就要时刻准备着把命搭上建立人间天堂,可咱们东南本来就是天堂。”

杨植哼道:“未知生,焉知死?穷人有穷人的梦想,富人有富人的焦虑!穷人想活着一朝翻身,富人想死后子孙相承!

反而是富人更空虚,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死后,子孙后代会不会跌落下来。大明承平日久财富巨增,越是贪财的士绅,越容易走火入魔心存妄念加入邪教,那方腊不就是一个大财主?

你一定要摸清沿海的教门,特别是士绅富豪信什么教,摸清楚了写信给我。”

姚涞只觉得杨植莫名地对各种教门、思想传播非常上心,莫非是因为杨植出身锦衣卫,习惯性地对妖言妖书敏感?

“树人,我大明言论自由,只要教门不扯旗造反,官府是不管的。你若是想整治教门,信众、地方官府、士绅、科道,你都惹不起的!”

杨植反问道:“你不觉得今天的大明从上到下都很空虚、迷茫、焦虑、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么?”

吴秀知道杨植在凤阳剿灭过红花教,以为杨植有路径依赖。听杨植的意思是要仿张寅案来讹诈东南士绅,也许哪天朝堂相争用得上,便答应下来,然后请杨植、姚涞赴家宴。

说是家宴,吴秀却带杨、姚来到一处别院。三人进正屋坐定后,吴秀拍一拍手,从后堂转过母子两人拜见杨植,原来是细川幸子和她的五岁儿子。

杨植细看小孩子的眉眼,显然是吴秀的亲骨肉,又问了小孩子是否习惯南京生活,见此儿言谈大方举止得体,心中已有打算。

“杨掌院学士,已遵教诲将幸子母子接来南京,请了一名老秀才给孩子开蒙,两年后去南京锦衣卫卫学就读。”

杨植对吴秀、细川幸子道:“这孩子读几年书后还是要回日本的。你们一定要教他倭岛语言、风土人情,还有日本的门阀家族情况,平时多与舅家书信来往,一定要了解日本国的局势!

细川家族的势力在日本不算强大,局促于四国岛一域,日后这孩子要问鼎本州岛,力有所未逮呀!”

细川幸子已从吴秀处知晓杨植对儿子的规划,她本是如落花逐流水的未亡人,因为结识了大明高官为之产下一子,原以为是司空平常的借种,却不料从夫君处得知当年的杨秀才如今的杨天仙,为自己母子勾勒出宏大叙事的前途!

“贱妾请杨学士指示,凡有所言,敢不听从!”

“你想你的儿子,成为日本国王吗?”

吴秀、细川幸子觉得儿子能从细川家族分得部分皇协军在四国岛有个栖息地就非常不错了;若理藩院批准增加细川家朝贡贸易的配额,那儿子铁定能当上细川家族的家主话事人。但今天杨植平静地说出儿子的人生目标是当日本国王,远远超过两人的认知,细川幸子如雷贯耳,脑壳里嗡嗡作响。

“纳尼?杨桑,你在说什么?日本国王是天照大神的后裔,自有日本以来万世一系,我儿子怎么可能当日本国王?”

杨植笑了笑,把吴秀儿子拉过来,和蔼可亲地摸摸他的头,对他说:“告诉阿叔,你想不想当日本国王?”

吴秀儿子不假思索地答道:“想!”

“好,有志气,是一个好孩子!”杨植赞一声,转身对吴秀两男女道:“你们也知道,日本国王为保所谓的血统纯正,代代近亲繁殖,早就是一个傻子世家,每五代就要换一个种,所以历来大权旁落沦为摆设。你们的儿子也可以当日本国王!”

细川幸子眼前打开了全新的宇宙,她浑身热血沸腾,拉着儿子对杨植跪下,决然说道:“请阿叔不要嫌弃,当我儿子的假父!从今往后,一切听命于阿叔!阿叔若不应允,贱妾母子就是跪到死,也不起身!”

这日本娘们甚是厉害,居然使出蛮夷惯用的道德绑架!

杨植为难地看看吴秀,吴秀更不迟疑,也跪下梗着脖子道:“请杨侍讲学士看在家父的面子上,答应下来!不然下官也宁愿跪到死!”

见吴秀一家三口情真意切,杨植叹口气对姚涞道:“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看看,他们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好吧,我就答应了!”

吴秀大喜,让儿子给杨植磕了三个头,敬上一杯酒叫一声:“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完成认父仪式,细川幸子问道:“阿叔,请问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么?”

杨植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日本四岛之图,说道:“日本北海道有种族曰虾夷人,以渔猎为生,一向受倭人歧视压迫,生活穷困烂命一条。你可以与虾夷人联系,先把他们组织起来,编为八旗,曰?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正蓝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和镶蓝旗,平日里多多操练他们。

等你们的儿子长大后分得一部分皇协军,便可以把皇协军航运北上至库页岛、北海道换一个八旗的壳,与虾夷人一起南下上洛,杀入京都,从此你儿子就是日本国王!”

吴秀不了解日本国情,看看细川幸子。细川幸子盯着地图,沉思片刻道:“此法虽然行险,却是可行,而且把握很大!

日本各大名、奉公面和心不和,互相下黑脚使绊子,只要有一强有力的势力,很容易各个击破的!”

当年不胜凉风娇羞的水莲,内心却是宏图大志!吴秀仿佛重新认识了枕边人,他也认真地琢磨起地图来。

以他监军日本的经验,杨植的画饼确实可行性很大!

“可是,杨学士兄弟,为什么我儿子非得披一层虾夷人的皮呢?”

“你一定记住:披上外族的皮,很多不方便做的事,就可以放手让他们做!日本人虽奴性重,但为防万一,要把虾夷八旗分散到日本各地建虾夷城,旗人平日里只能说虾夷话,不与日本人通婚、接触。

那虾夷八旗以小族凌大众,四面皆敌,只能死心塌地为你儿子卖命!再加上我为日本设计的种姓制度,你的儿子就可以世世代代当日本国王,日本也可以世世代代永享太平!”

细川幸子的眼睛兴奋地闪烁着光芒,握住吴秀的手道:“不愧是天朝上国的进士,只有读圣贤书长大的天仙才能想出这么伟大的国计!”

吴秀还是不放心,问道:“自古以来,有得必有失!那,代价是什么呢?”

杨植想了想,遗憾说道:“就是你的子孙后代和皇协军,永远要披一层虾夷人的皮了!”

吴秀两男女对望一眼,道:“只要子孙万世富贵,披虾夷人的皮算不上什么事。大不了在祖庙里供奉一张床,暗地里到四国岛祭祖!”

孺子可教!杨植拍拍吴秀的肩膀,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儿子现在还没有正式取名字,学士阿叔当了尚父,他的名字只有你能赐给!”

杨植哈哈大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我看这义子相貌不凡,小名就叫龙儿吧!等他长大了再入乡随俗,取名玄烨。

玄者,北方也;烨者,左边一个火,火乃大明之德也;右边一个华,以示不忘中华也!”

吴秀一家三口又磕头道谢,唤仆役摆上酒菜,尽兴吃喝。

回官驿路上,姚涞闷闷不乐,沉默寡言。杨植问道:“姚兄,为何郁郁寡欢哉?你我兄弟情深,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你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小弟若能帮上忙,必竭诚尽力!”

姚涞恨恨道:“以前你两次夺走我的贞操,看在你没有害人的份上,也就罢了!

没想到你竟然对日本下手,那倭国子民何辜,遭你荼毒!我过去还以为你是操莽之流,没想到你狠辣比司马懿,阴毒似贾文和!天底下从没有见过把一国人民当成囚徒的,你是第一个!”

杨植喝道:“我也是为了大明!有了玄烨率虾夷人入关,也许大明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杨植姚涞在南京短暂休息,乘船北上来到淮安府。刚在官驿住下,费宏便差仆役来唤杨植,原来费宏致仕返乡,正与杨植相遇。

“王阳明怎么说?”

杨植恭敬答道:“阳明先生说宁王财宝一部分用来犒赏、遣散乡兵,剩下的沉入江心湖底;一千多官员的名单没有看过,立刻就烧了,与武宗奏对时没有说过这些事。”

费宏沉思片刻道:“当初那么多南北两京的朝臣交通宁藩,其中有武宗欲行郑伯克段之事,指使心腹怂恿撺掇朱宸濠叛乱;也有真心实意支持朱宸濠建都南京,共分大明的。

但王阳明居然当机立断,矫诏征兵抄了朱宸濠的后路,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卷入宁王叛乱的人都事与愿违,没有好下场,大明气数未尽呀!”

见杨植默然,费宏又道:“罗整庵如愿以偿进入内阁,他是个书呆子,一辈子没做过实务,你要多帮帮他!

大明远迈汉唐,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朝贡国无数,贸易遍布全球,每天数不尽的金山银山流入东南,我们是天下最顶尖的精英,要有全球视野,不要心里只有大明!

朱家天天说夷夏大防,格局小了!你跟全球做生意,大明子民就应该请印度人、天竺人、黑人、倭人、佛郎机人、南洋岛夷、天方人来定居,来了就是大明人,来个百万千万外洋夷狄,那大明不知道还要赚多少钱!

树人,我们很欣赏你的履历和眼光!回到北京不要怕,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有什么事就去找舍弟费寀。

圣上清洗朝堂杨廷和旧势力,焉知不知是为吾等做嫁衣裳乎!可笑,他换来换去,只不过是换上另一批看不惯他的人!”

杨植面带欣喜道:“谢相公指点。”

走出费宏的庭院,杨植信步来到清江浦,正是当年武宗马失前蹄之所在。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不禁顾影长啸,不知身之寄于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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