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结党
沧海茫茫粒米身 · 3801 字 · 约 9 分钟
从南京启程后,杨植沿途所受迎来送往的待遇提高了两个档次,住的是官驿上等院子,知府知县亲自安排车船,征调兵丁民夫护送。
一路无话回到北京,杨植先去拜见罗钦顺。来到罗宅门口报上名号,守门兵丁和锦衣卫不敢怠慢,直接放杨植进去了。
罗老师脸色红润,精神亢奋,先发制人恭贺道:“听说你荣升小阁老,得偿所愿,可喜可贺!”
杨植扪心自问,自己从来没有皮里阳秋的气质,不然杨一清费宏王阳明张璁等人也不会对自己坦诚相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罗老师、姚涞都学会了阴阳怪气!
“老师,完成了读书人的最大梦想,天写票拟处理大明军政人事与外藩事务,有何感想?”
罗钦顺严肃起来,借喝口茶的机会想了一下道:“说句心里话,内阁的权力还是不够大!上有皇帝羁绊掣肘,下有群臣结党营私,上上下下都要考虑周全,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妥贴,内阁调和鼎鼐,谈何容易!”
没想到老师入阁后的感想居然是嫌从皇帝到朝臣闹别扭不听话,内阁管不住他们!
再忠厚老实的人都经不起权力的考验!
“老师,你的浩然正气养得不够呀!凡执主器,执轻如不克,何况是宰执天下权柄!”
罗钦顺老脸一红道:“也不尽然!老夫如今力有未逮,吉安府老乡宁夏巡抚毛伯温在大理寺丞任上吃了张寅案的瓜落,如今和山西巡抚江潮一起被革职闲住!
有人托老夫从中转圜?,看能不能劝谏圣上起复毛伯温。但圣上痛恨诸臣结党内外勾联,很难办呀!”
杨植心中盘算片刻,把圈子里的人理了理,痛快答道:“老师放心,这事交给我吧!你告诉中间人,让毛伯温来见我,我要考察他一下!”
这是什么语气!当年骚气十足,靠抄袭自己十四岁时的小作文考中秀才的少年,如今已然有权奸的苗头!莫不是想当地下吏部尚书?
谢迁年过七十八,在文渊阁天天打盹,只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政务,杨一清从来不敢让谢迁值夜班。嘉靖起复谢迁纯粹是为了先占住明年张璁的内阁坑位,这种朽木之官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拜访。
如今翰林院的掌院是学士徐缙,詹事吴一鹏转迁为礼部尚书,都是籍籍无名之辈,与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席书在三月初加了武英殿大学士的头衔后次日即过世。见过罗钦顺后,杨植依礼去席春家里吊唁慰问。席春以检讨之身,两年内参与编撰三本书,去年底已升为侍讲学士,与杨植同样获得了给嘉靖讲学的资格。
两人进入书房,杨植见书桌上摆着厚厚的学术札记,叹道:“席家兄弟人称遂宁三凤,真乃名不虚传!席大学士学术有成,同仁兄亦不遑多让!”
席春谦虚道:“因经筵要给圣上讲《大学衍义》,临时抱佛脚尔!”
这是什么世道!我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哪点不比席春强?侍讲学士两年了都没有给嘉靖上课的机会!就是因为我的胡子刚长出来吗?
昏君!亘古未有的昏君!
《大学》、《中庸》才几个字?宋、明两朝士大夫那么喜欢研究修身养性,写了汗牛充栋的着作,也没有见他们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呀!
我呸!德性!
杨植认真翻阅席春的讲义,指着一段文字口中道:“同仁兄,你这句话见解很独到,发前人所未发,道今人所未言!
在下礼经出身,可谓吃透了《大学》的每个字!
我的罗老师云‘盖天命之性,无形象可覩,无方体可求,学者猝难理会,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
在下亦认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是儒者第一难透的关节!
但今日同仁兄这一段讲修身乃是情绪时刻保持发与未发状态,却是更为精到!”
席春登时深感英雄所见,大获吾心,握住杨植的手,诚恳道:“树人兄南直解元殿试榜眼,学问精深自不必多说,难得学以致用,日后必是股肱之臣!”
杨植却叹口气道:“我们气学门人多因为学以致用,只做实事,反而名声不显,气学没有吸引力!
我有一名秀才弟子曰黄省曾,治《诗经》,于地理、农学领域着作颇丰,却科途多舛屡试不第,如今近四十了,在山西种水稻呢!”
“哦?如果有机会,烦请树人兄引见黄生!”
两位侍讲学士谈得兴起,席春叫仆役安排酒菜,听杨植讲述广东清田广西抚夷之旅,羡慕不已。杨植约定数年后将席书、席春的讲义刊印成书,让京栋物流传诸四海。两人情投意合,自不待言。
次日,杨植马不停蹄以汇报广西边事为由去拜见首辅杨一清。
杨一清随便听了听姚镆、王阳明平叛的经过,问道:“出差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杨植苦恼道:“翰林的升迁全靠编书、讲学,在下有劲使不出来呢!”
杨一清无奈道:“这届圣上不走寻常路,居然亲自下场插手阁老进出、翰林升迁,他撕破脸,老夫也没有办法!”
杨植没想到杨一清如此回答,疑惑问道:“翰林乃皇帝顾问,难道不是一向由天子一言而决吗?”
“罗整庵入阁不在计划内,所以他教不了你。”杨一清慢悠悠说道:“但是你在计划内。”
见杨植迷茫,杨一清接着道:“自仁宗时代始,内阁制开始成形。每一代阁老,都是由前两辈阁老选出来的,所谓的隔代指定是也!
每科一甲及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内阁都会从中挑选可造之材加以培养,给予编书、侍读、讲学、进詹事府教导太子的机会,教他们如何当一名相公,如何处理政务。三十年后,这些候备相公就顺理成章地入阁了。
你认识的翰林前辈,毛澄、罗整庵、湛若水、汪伟等人,虽然才华横溢,名望极高,但他们注定入不了阁。
不是说他们学识欠缺,而是宰执天下者,须心狠手辣!
今上之前,历代先帝都是从当太子起被内阁规训出来的,所以安之若素,翰林院完全由内阁管理。
但今上来自紫禁城外,从小没有被翰林调教过!他破坏了翰林院的潜规则,我们还拿圣上没有办法。”
杨一清在甘肃时就对自己坦诚相待,显然自己是杨一清心中的阁老备胎。杨植站起来一躬到底道:“谢老相公垂青晚辈,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今上用人,喜欢用偏执激进、孤傲不群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杨植叹口气道:“晚辈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空有满腔热血却无法施展抱负!”
“你看,你又急!我们翰林倒了八辈子霉,碰到这种皇帝!把大明体制引上正道何其艰难!
你再急也得十八年后入阁,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从杨一清府第出来,杨植低头盘算,一路上不声不响。身边赵大不解问道:“我看评话中的诸葛亮刘伯温,都是安坐家中当个咸鱼,随便出个炒地皮、打马球的点子就轰动天下人人致富!杨掌院学士素来计谋百出,为什么还要日夜奔波?”
杨植喝道:“你也是五品武官了,日后得了实职差遣,千万不要对人世间心存幻想。社会复杂得很,你这么老实会吃大亏的。”
回到小院子里刚逗了会孩子,伯父郭侯爷就派人来请赴宴,说是给杨植接风洗尘。
宴是家宴,做陪的是张璁、桂萼。郭雪及娘家、郭勋对张、桂二人有救命之恩,这两人来陪宴是应有之义。
张璁桂萼方献夫三人主审张寅案署理三法司大印只是临时差遣,不妨三法司的机关事务。案子审完后方献夫仍是侍讲学士,升职为礼部右侍郎;张、桂二人得了二品官身,本职暂且不变,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必定要先当尚书后入阁了。
四人说说笑笑,席上谈些两广风情,便宴过后来到书房坐下,又扯了一阵玉泉山的茶水后,只见郭勋朝张璁使个眼色,张璁咳嗽一声道:“树人兄,方叔贤对在下说过清田的事,他托在下问问树人兄,为何如此不顾翰林同侪之谊?”
杨植笑呵呵问道:“方叔贤是不是还说我名义上主持公道,实则是反议礼诸君,欲在朝堂树旗?”
张、桂二人对视一眼,并没有否认。
“这叫搞身份政治!我在前世,呃,我在乡下见多了!
总有一些人,以为给自己绑定一个身份,比如说二尾子、爱猫爱狗、戎狄蛮夷,他说什么屁话做什么烂事都可以,你只要反对他就是歧视二尾子、虐待小动物、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方叔贤霍渭先如此行径,请二位兄长与之划清界限,免得日后治国理政束手束脚,被攻击为结党营私,内外有别!”
张璁肃然起立,对杨植拱手施礼道:“树人兄一席话,使在下震聋发聩!方叔贤若再提起此事,在下定不给他情面!”
“不是在下不给你情面,这事实在难办!很容易被圣上认定为结党营私呀!”
太白酒楼雅间,杨植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毛伯温。毛伯温年近四十五,长期担任巡按一职,升为大理寺丞后去年升任宁夏巡抚。却因为在大理寺丞任上吃了张寅案的瓜落,被革职赋闲。
“闲人毛某正是年富力强之际,不甘心蹉跎岁月!哪怕就是起用在下为边关一小兵,总好过混吃等死!”
杨植啜口茶,突然问道:“毛前辈是吉水县八都乡毛家村人?听说你们毛家有一支迁往湖南道长沙府湘潭县,是也不是?”
罗钦顺在一旁愣了一下:不肖弟子从哪里打听到毛伯温的家世?他居然为一个普通的人情做足了尽职调查,当真是锦衣卫出身!
毛伯温不知道为什么杨植问这个事,想必罗阁老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背景,就是普通的吉安府乡村宗族而已,便答道:“确实如此。国初,八都毛家有一支先祖因从军而迁往湘潭。”
面前的毛伯温立刻变得方面大耳,十分耐看。杨植展眉笑道:“前辈受张寅案牵连,本就是无妄之灾!你在宁夏巡抚任上,可有什么心得?”
背景调查完毕,这是要考业务能力了!
“在下认为宁夏一地受塞外、套内两面夹击,应募新军给田免赋,在套内筑堡,先把套虏挤出西套平原。”
杨植点点头道:“毛前辈回去再研究研究,写个章程给我。前辈不必如其他革职之人一样返乡,还是住在北京。”
毛伯温大喜,连忙向罗阁老、杨侍讲学士举杯敬酒,三人尽兴而散。
相送老师回程的路上,罗钦顺道:“革职之人不是三年五载能起复的!你真有办法?”
“老师放心,封疆之狱还没有了结,哈密是弃是守尚未定论,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个弟子为什么总是信心十足?
“好。既然如此,我气学门人王廷相丁忧期满,你也见见他,看看他任什么官职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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