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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第192章 青词

沧海茫茫粒米身 · 3653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杨植出差回来按惯例休息了十天半个月,休息期间每天就是拜访与被拜访,话说出口之前先过一遍脑子,还不如出差在外或在东厂边上的理藩院主持夷务的全面工作。

但再苦再累,都要参加经筵。无论翰林院学士、侍读侍讲们在外朝兼什么职务,一定会参加经筵。翰林的最大骄傲,就是与天子互为师生的无上荣耀。

杨植早上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喷了香水佩带香囊口含薄荷来到文华殿站定。

与天子的远近决定了身份的高低。内阁大学士离天子最近,而且有座位;翰林学士们距皇位远一点站着;侍读侍讲学士们又距皇位更远一些。

杨植扫一眼同行的侍读侍讲学士,见到一个生面孔:刚过四十的模样,个子不高,长相一般胡子稀疏,正满怀怒气地瞪着杨植。

此人必是方献夫!看他的外貌身材,绝对不会比自己有前途!杨植不甘示弱,反瞪回去。

殿内其他翰林们只当没看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嘉靖降临。

今日经筵,讲官正是席春。他给嘉靖讲解前宋真德秀的《大学衍义》。

殿内都是大明最顶尖的饱学之士,如果讲师没有独到的见解,深刻的领悟,广博的知识,很容易被诘问得下不来台。

席春事前备足了教案,一堂课讲下来,让嘉靖非常满意:这两年把一些七品议礼派选入翰林院,再以编书的功绩提拔成侍讲侍读学士、翰林学士,这些人的才华、勤勉,都没有给嘉靖丢脸。

嘉靖心情愉悦,扫一眼台阶下的博学鸿儒,御音放送道:“方叔贤身为侍讲学士,可充任经筵日讲官;徐掌院,你召霍渭先回翰林院,参与编撰《大礼全书》。”

昏君!你编大礼仪的书没完没了啦!不就是想提拔霍韬为侍讲学士嘛!

你忘了玉渊潭边的《大义觉迷录》了吗?没有人比我更懂编书!

你看看我,我也可以编,我也可以当翰林学士!

方献夫出列谦虚禀道:“陛下,微臣南人,语音多讹,经筵讲官之职实不能胜任。

微臣可撰古今政要及诗书叙略,以进献陛下。”

嘉靖心情更佳,叹道:“叔贤何其忠荩!许你侍讲如故,不必多虑。”

方献夫谢恩后回到本列,得意地看了一眼杨植。

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这样下去,就要边缘化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听嘉靖又说道:“近日顺天府亢旱不雨,风霾时作,土脉焦枯,农事可虑!吴先生,礼部有何应对?”

一旁的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吴一鹏连忙出列道:“已令顺天府率属祈祷,斋戒谒诚,以回天意。”

嘉靖显然觉得这些小打小闹很不到位,不足以向上天表达祈雨的诚意,他点点头说道:“朕欲斋戒七日,已令邵真人设坛打醮,祝祷上天。”

按华夏天人合一的理念,天子代上天对万民负责,如果有极端天象,天子应率百官向上天认罪。

虽然嘉靖打醮祈福有点勤,动不动就斋戒禁欲,以至于一后两妃的肚子迄今不见显怀。但这次打醮是为黎民百姓,令人无话可说。

君臣互动一番,众人以为经筵到此结束,却不料嘉靖又道:“此次祈雨,烦请翰林学士、侍读侍讲学士们写一篇青词,朕择其优者献给天帝。”

只见黄锦一挥手,几名小太监给前两排站着的翰林每人一张纸一支笔。学士们就半蹲半跪在地上,开始草拟起青词来。

这种场景肯定不能写长篇歌赋,应以绝句、律诗、短小词牌为宜。众学士们正在打腹稿还没有下笔,便听到有人说道:“臣写好了!”

大学士、翰林学士、侍读侍讲学士、詹事们一齐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杨植举起稿纸站起身来。

果然是大明王朝百五十年来,殿试不打草稿急就成章下笔千言的少年榜眼!

众人的构思烟消云散,不由自主停笔起立。只见黄锦下了台阶接过杨植手中的青词转交给嘉靖。嘉靖展目一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哈哈,活该,叫你出风头!

肯定稿纸上要么字迹潦草、要么有错字别字,甚至可能语犯忌讳!

嘉靖甩手将杨植的稿纸递给黄锦,沉声道:“三位阁老先生,你们听听,青词可以这样写吗?”

黄锦忙接过稿纸,对着杨一清、谢迁、罗钦顺读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是要作大死!你从南京国子监、殿试一路走来就好发惊人之语,在翰林院里更是喜欢编愚人百行的小故事强按在大明士大夫身上,大家当你少年翰林名士风流心高气傲不与你计较,没想到你膨胀得对皇帝贴脸开大!

上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哈哈,你完了,嘉靖的心眼很小的!

三位阁老瞠目结舌一阵,杨一清谢迁一起看向罗钦顺。

罗饮顺的心提到嗓子眼,急忙起身回道:“圣上,此诗第一句没有问题,但二三四句所旨何意,解铃还须系铃人,可令杨侍讲学士当场解读一下。”

嘉靖平复心情,看向杨植。只见杨植目光有神,嘴唇上长起来两撇小胡子,剑眉入鬓,鼻直口方,居然与画像上的房玄龄仿佛相似。

黄锦心领神会,喝问道:“杨侍讲学士,殿中都是大方之家,且说说看,你这青词为何对上天不敬?”

杨植出列躬身禀道:“天子者,天帝之子也!昊天其子之,敢不恭敬以顺天意,天子当事天如父。

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过于耳目心思!天视听以民,明威以民,故诗书所谓帝天之命,主于民心而以焉!

今京几天旱,已有数月,民众困苦,天子忧心!岂是天不眷顾子民乎!

天子事天,如臣子事君父!父有过失,子当谏诤,岂可潜谋非法,受不孝之名!

一味恭顺哀求,岂是孝道!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不如直言相谏,才是孝道!”

殿内众人听杨植的意思是先来一个政治正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然后说孝也包括劝谏,所以要直接向天帝告知民众心声:我们大旱,请降下风雨。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却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沽君卖直!

杨植直言上天和天子也会犯错误,嘉靖一个敏感的文艺青年,能不能接受?

罗钦顺偷眼瞄一下嘉靖,见嘉靖的胸膛起伏不定,但脸色慢慢平复下来。沉声道:“杨植,你说万马齐喑究可哀,是什么意思?”

“近来张寅案,奸党结成团团伙伙,制造伪证构陷无辜良民,实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欲将武定侯定罪为交通谋逆,以斩断陛下的左膀右臂!

幸得圣上慧眼如炬洞悉其奸,又有张秉用、桂子实、方叔贤三位明察秋毫,抽丝剥茧,终将奸党一网打尽,使张寅案大白于天下!我等翰林与有荣焉!

奸党的团团伙伙乃宗派主义或山头主义的表现,通过小集团形式谋取政治私利,破坏朝廷的政治生活,罪不可恕!

武定侯前几日对我说:朝中臣子,忠义之士是绝大多数。所谓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武定侯并不怕大家议论,欢迎大家议论!

正因为武定侯不想看到朝臣对张寅案噤若寒蝉,所以微臣有感而发!”

嘉靖看看右手边侍立的郭勋,问道:“武定侯,你是这么说的吗?”

不,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这些王八蛋没有一个好东西,处心积虑要弄死我!指不定哪天找一个由头把老子关进刑部大牢,给老子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草席卷了,塞住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老子性命!

老子巴不得那些王八蛋个个跳将出来,被抓得越多越好!

郭勋起身禀道:“陛下,微臣确实对杨侍讲学士说过: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杨侍讲学士的表达更信雅达,无须微臣多言,不是一个档次的,不敢评判。”

嘉靖看看杨植心底无私天地宽的神情,问道:“那你说说看,张寅案如何收场?”

杨植回道:“可令张秉用、桂子实、方叔贤、霍渭先编撰《钦明大狱录》,广而告之!”

嘉靖想了一下,眉目舒展点头道:“可。”

众人大惊:这是什么君子,居然又建议送给议礼派一个编书功劳?

聪明正直谓之神!只有传说中的神才能做到这一步!

嗯?嘉靖又觉得不对,问道:“杨侍讲学士,你说不拘一格降人才,又是何意?”

只见杨植面带落寞之色禀道:“微臣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才。”

这踏马的话里有话!

朝臣把出差甘肃、两广视为千辛万苦,而杨植追求事功甘之如饴,不可冷了他的心!

嘉靖皱了皱眉道:“许你以侍讲学士暂署刑部右侍郎之职,审理封疆之狱吧!哈密是弃是守,审完后拿个章程出来!”

杨植总算捞到一个位高权重但没有外快的实差,急忙谢恩。

嗯?怎么感觉被套路了?我们讨论的初衷是什么?

“杨植!”嘉靖喝道:“你敢保证,以这篇青词供奉昊天,不会有相反的效果吗?”

“陛下,臣敢保证,只要邵真人将青词供奉上天,斋戒祈祷后上天必降下甘霖!”

相信邵元节“祈雨屡有灵验”!

下班后回到宅子,杨植先去郭雪的庭院逗了袁家孩子,与郭雪吃过晚饭,天黑后又蹩进李婉儿的庭院,嘿嘿笑着握住李婉儿的手道:“娘子,杨大娘,杨二宝睡着了吗?”

李婉儿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好,东食西宿!”

杨植腆着脸道:“好娘子,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为夫心里,你和郭雪一样好!”

“少来这套!”李婉儿甩开手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武官出身,就喜欢郭雪那种身高臂长舞刀弄枪的调调!人家还是侯爷的侄女,还救了张璁桂萼两位学士,简直就是你的贤内助!”

“你的出身比郭雪高多了!你是李少保的女儿呀!”杨植贴心地把李婉儿抱在怀里,看着李婉儿的眼睛道:“你也可以超越郭雪,当一个更贤的内助!”

李婉儿想了半天,问道:“妾身如何也可以超越郭雪,当一个更贤的内助?”

“娘子,你听说过青词吗?”杨植把一本书递到李婉儿手里。“这是一本《青词大全》,你没事就模仿里面的诗词歌赋和对联,写上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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