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扶桑树桩

凌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巨人族不是不让进去吗？”

岳心兰一脸不屑：

“她们不让又如何？按照我们现在的消息，扶桑她应该还在镇压着古魔，多半没有陨落。但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我问巨人族关于扶桑至尊的消息，可她们都不肯告诉我。我甚至想过表明身份——毕竟我好歹也是九大至尊之一，若是亮出身份，或许她们会愿意松口。但……”

凌浩摇头，接过她的话头：

“还有一种可能，你表明身份，她们说不定对你更警惕了。一个上古至尊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问她们神的下落，任谁都会多想几分。你那样太直接了，还是慢慢来好。”

岳心兰冷哼一声：

“你想要交好或者以利益获得巨人族信任是对的，但那是弱者的思维。”

“既然她们不告诉我，我就直接进去。能拦得住我，那是她们的本事；拦不住我，那就是她们默许给我看的。”

凌浩：……

好像……有些道理？

因为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的关系，巨人族对月影圣地确实抱有感激，但那份感激远远没有到可以托付全部秘密的程度。或许也和她说的，巨人族对待自己只是恩人，但不是主人。

他离开昧谷之前，曾特意嘱咐玉凌霜和玉玲珑两人留在那里多探听一些消息，可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反倒是岳心兰，没有那么多顾忌。

这就是强者的思维吗？凌浩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是太有礼貌了一些。

以他的实力，真要强行进入虞渊并非做不到，只是他觉得时间还够，觉得应该给巨人族留一分尊重，便没有用那种方式。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太讲究礼数反而绕了远路。

当然，对待敌人他自然不会这般耐心。若有机会将敌人整个掀翻，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你这样，”凌浩放下茶杯，故作无奈，“要是让巨人族知道了，可是害惨了我月影宗的名声啊。她们多半会觉得我们月影圣地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住着别人家里一边偷看人家的秘密。”

岳心兰语塞。

她低下头：

“巨人族她们……不会知道的。”

“你确定吗？”

“……不确定。”

“那不就得了？”

岳心兰无言，别过脸去，望着亭外池水中那些游弋的红鲤，抿紧了嘴唇。

凌浩心中好笑，也不忍再逗她，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你已经查探了，那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岳心兰转头瞪了他一眼，就你清高？

身为九大上古至尊，要是别人说这话，岳心兰早就以力服人了。问题是——她打不过。可能就算打得过她也不会打？

凌浩无视她的眼神，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所以，虞渊里面有什么秘密？”

…………

虞渊深处，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连风都推不动。

巨天丽悬停在“树墙”前，两米五的身躯在那道木质绝壁面前，分外渺小。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光，在左掌心中间划开一道口子。

暗金色的精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残根表面那层灰褐色的木质纹理上。

血珠起初凝成圆润的珠子，随即被那些干涸的纹路缓缓吸收，像是枯渴了千百年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滴雨。

巨天丽一点眉心，一道浅淡的扶桑叶纹显现，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树墙”中。

她能感觉到，“树墙”深处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生机在流淌，像一条断了流又始终没有干涸的地下水脉。

那缕生机感应到她的精血，开始缓缓向上攀升，从木质深处渗出来，裹住她的血珠，逐渐凝结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胎囊，琥珀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树脂包裹的种子，紧紧附着在残根表面。

巨天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那枚胎囊便在她眼前迅速黯淡下去，从琥珀色变成灰白，再变成枯褐色，最终裂开几道细纹，干瘪地蜷缩成一团。

巨天丽静静地看着那团干瘪的胎囊，面沉如水。

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声。

巨天丽没有回头：“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巨璎珞在她身后不远处落下，她的身量比巨天丽高出半头。

她望着巨天丽面前那枯萎的胎囊：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站在族长的角度，我更希望你能成功。守渊长老之外，你是除我之外的最强者。这已经是你第五零八次失败了吧？”

“是。”

巨璎珞叹了一口气，

“近千年来，巨人族一直没有新生儿诞生，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巨天丽垂着眼，看着那团干瘪的胎囊，伸手将其轻轻拾起，收入袖中，才开口：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巨璎珞飞身上前，抬手按在那道木质绝壁上，感受着那片微弱的生机：

“扶桑木是我们的信仰，日母是我们的始祖。我们巨人族能活到现在，是日母砍掉扶桑木镇压了古魔。剩下的扶桑树桩，在雄性灭绝后的数千年里，还在吊着我们的最后一口气。但现在恐怕……”

巨天丽转过头来看她：

“日母镇压古魔前，不是留下了预言吗？新的太阳到来，扶桑木会重生，巨人族也会……”

“所以你还是认为金乌圣子就是那新日？”

巨璎珞打断了她。

巨天丽张了张嘴。换做以前，她会毫不迟疑地说是，可这一刻却莫名地顿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她才用力地吐出一个字：“是！”

巨璎珞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没有点破，只是收回手，转过身：

“行吧。”

“等等。”

巨天丽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巨璎珞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韵姨她们那里，我已经让云岫送了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过去。和那些东西相比，赤血精华差得太远了。如果当年有生生造化泉和月华精粹，我娘……”

巨璎珞顿住了，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什么哽在了喉咙里。

巨天丽难得没有像以前那样嘲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节哀。还有……谢谢。”

“你不用说谢谢。这是我作为族长的职责。她是你娘，也是我的韵姨。她和其他巨人姐妹的娘亲，是巨人族的支撑。我不会愚蠢到拿她们当筹码，只为和你怄气。”

说完，巨璎珞身形拔高，直接离开。

巨璎珞知道巨天丽只是和自己理念不同。她是想让她娘也继续活下去，想让大家活下去，想让巨人族能生存下去。她把那异象看做希望，认为举办定鼎大典的金乌圣子就是希望。

可在巨璎珞看来，这是病急乱投医。

如果异象意味着是古魔即将挣脱呢？金乌圣子定鼎大典一定能成功吗？成功之后呢？会帮助巨人族吗？

谁也不敢保证，她巨璎珞也不敢。

巨璎珞的身影越飞越高。身后的“树墙”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堵笔直插入云层的“树墙”，随着她不断攀升，原本平直的弧度开始变得圆润，露出了它真实的轮廓。

当她来到足够的高度，她转过身，回望那道“墙”。

一个巨大的树桩横卧在天地之间。

它的边缘没入远方的云雾之中，顶端没入天穹之上，而她正悬在它上方，像一只飞过一座大陆的海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