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断了的弦

“没事……”

李君泰轻声说着，视线从金泰妍脸上下移至金思忆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时，尾音微弱地仿佛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再次诡异的安静。

金泰妍或许在等李君泰的后话，又或许是彻底的心力交瘁，连追问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空。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闯了进来。

那孩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小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跑得太急还是什么。

“阿爸，怒那到底怎么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重重地撞进李君泰怀里。

小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却没有泪。

直到看清那安静躺在床上的金思忆，眼泪才瞬间决堤。

“怒那？”

哽咽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小手抓住金思忆冰凉的手指，拼命地晃着，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

金泰妍从恍惚中回过神，愕然了一瞬，下意识地沙哑着嗓子轻唤了声：“念珩啊。”

就在她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另一道压得极低却格外清晰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郑念珩！”

只见Jessica从门口快步走来，面上是惯常的冷静。

她目光在儿子那张泪痕交错的小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床上安静躺着的金思忆。

本想责备儿子破门而入的冲动，可眼前的画面让她本能地将到嘴边的话改口：“泰妍，发生什么事了？”

尽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她从儿子焦急打来电话到眼前这幅画面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沉重的轮廓——

出大事了。

她也没等金泰妍回应，转向李君泰，蹙眉沉声问：“oppa，思忆到底怎么了？”

李君泰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是破天荒地垂了下眼眸。

沉默，似乎在林允儿带着林智安和林智宥到来之后才有所松动。

“oppa……”

在得知具体事情后，林允儿的声音在发抖：“……智安和智宥以后也会这样吗？”

她跌坐在地毯上，将两个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了的恐惧。

不是不关心思忆，是更怕自己孩子也会步后尘。

这话不仅让Jessica瞳孔微缩，也让金泰妍猛地抬起头来。

三女齐刷刷地看向李君泰，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迫切与复杂。

“放心……”

李君泰张了张嘴，说得肯定，却不敢去看三女。

最终，视线落在孩子们身上时，声音温沉道：“阿爸啊~不会让你们消失的。”

郑念珩攥着Jessica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攥紧。

林智宥往林允儿的怀中蹭了几分，眼底是了然与不舍。

只有林智安迎上李君泰的目光，又在下一秒耷拉下脑袋。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阿爸从来都是事情发生的时候选择“大义”，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一个人扛下所有悔意。

不然，哪会有他们从未来而来。

对于这些，李君泰并不知道。

“泰妍啊~”

他说着起身，又顿住。

转向Jessica，朝她点了点头：“西卡，你先带泰妍和允儿回房间……孩子们先留在这。”

Jessica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她抬手轻轻按住准备开口的林允儿的手背，无声地制止了她。

然后扶过金泰妍的手臂，微微偏头，贴近她耳畔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金泰妍没有回应，只是任由Jessica搀着往门口走去。

她的手从女儿冰凉的小手上移开时，指尖还在发颤。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李君泰。

李君泰迎上她的目光，稍稍闭了下眼，睁开时那眼神已不见方才的迟疑。

他没有开口，只是朝她微微弯了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浅，是如往常般的笃定眉眼。

见状，金泰妍用力咬了下嘴唇。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三女的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走出这几步上。

李君泰收回视线，移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成一排的三个孩子。

他单膝半蹲下，视线与孩子们齐平，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三个小脑袋齐齐低下。

极轻的一声“嗯”，分不清是谁先应的。

“那，谁能告诉阿爸……”

李君泰问着，眼底那一点说不清的涩意被压下去，语气放得很柔：“那具体是……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林智宥开口：“阿爸，我们……”

随着她的讲述，李君泰眼底的神情在几息之间变了三遍。

先是了然，像是终于对上了某块拼图。

再是恍惚，像是顺着那块拼图，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最后，停在一种很复杂的平静里。

没有追问细节。

那些细节，他在“了然”的那一刻，已经自己拼完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郑念珩的小脑袋，指腹擦过孩子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念珩，害怕吗？”

郑念珩用力摇头，嘴唇却还在发抖，抓着林智安衣袂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李君泰又看向林智安与林智宥。

后者松开攥住前者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无声牵了牵他的衣袖。

至于林智安，她没上前。

沉默不是疏离，而是怕自己一动，那根撑着的弦就断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阿爸……怒那……会消失吗？”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隐的风声。

李君泰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那只衣袖，反手轻轻握了握林智宥的手。

然后抬头，看向林智安，反问道：“那wuli智安会舍得消失吗？”

林智安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她当然不舍得。

可是……

不舍，就可以吗？

未来的她，真的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不只是她，在郑念珩与林智宥的心底同样在自问。

“好了。”

李君泰见状，没在追问。

只是伸出双臂，将三个孩子一起拢进怀里。

“放心……有阿爸在。”

声音不重，却落在每个孩子的心口上，像一颗钉子，死死钉住那些摇摇欲坠的不安。

“嗯……”

三个闷闷的回应，在他怀里蹭了蹭。

不知过了多久，李君泰松开手，起身。

目光落回金思忆身上，那张小脸比方才又白了一分。

李君泰垂眸，弯腰，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渡入金思忆眉心。

同一个瞬间……

窗外的天，仿佛塌了下来。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麓山主宅的屋顶。

另一房间里，金泰妍、Jessica与林允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她们透过窗，感受到那窒息的暗。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一个个微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林允儿第一个回过神，嘴唇翕动，声音抖得厉害：“孩子……”

另外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三双眼睛里，恐惧与茫然未散，一种更沉重的猜测已经浮了上来。

金泰妍不管不顾地起身，朝门外冲去。

Jessica没有阻止，紧跟在她身后，素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慌乱。

林允儿忙不迭地从地毯上起身，因猛地发力踉跄了半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也顾不上疼，加快脚步追了出去。

走廊很短，楼梯也短，却像跑了一个世纪。

三个人冲到那扇房门前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门内，金思忆眼皮似有千斤重，用尽全身力气才撑开一道缝。

视线模糊，光影浮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人的轮廓近在咫尺。

是阿爸。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未来。

拼命探起身子，一把揽住李君泰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阿爸身上。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却复杂呢喃：“阿爸，我见到偶妈了。”

李君泰的肩背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女儿的头发，极轻地应了一声：“嗯，阿爸知道。”

金思忆愣了一下。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四下张望，才发现四周的环境和她记忆里的未来不同。

特别是余光注意到床边为她担忧与兴奋的郑念珩、林智安与林智宥后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没回去。

她又眨了眨眼，确认了一遍。

尽管三个小家伙的笑比哭还难看，但不是幻觉。

她将头重新埋进李君泰的怀里，嘴角再次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呢喃：“真好。”

忽地，门被推开。

一道微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起先只是一线。

然后慢慢铺开，像拂晓时分第一缕阳光翻过窗棂。

那光亮毫不起眼，却足以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偏头。

“偶妈。”

金思忆唤了一声，声音还哑着，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兴奋与感性，更是迫不及待地从李君泰怀中飞向了金泰妍。

小小的身子带着失而复得的力道，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金泰妍的嘴唇动了动，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可还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了女儿，接得稳稳的。

然后收拢手臂，将那张小脸贴在自己颈窝里，视若珍宝地用脸颊蹭了蹭。

紧接着，其余几道“偶妈”呼喊，此起彼伏地响起。

Jessica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张开双臂。

郑念珩一头撞进她怀里，撞得她往后晃了半寸。

她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儿子头顶，闭了一下眼。

林允儿则是直接跪坐在地毯上，把两个女儿一起揽过。

恐惧这东西，在真实地抱住自家孩子的一瞬间，就散了。

谁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李君泰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他望着眼前的画面，嘴角弯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然笑意。

窗外乌云渐退，他的轮廓静静地融进了光里。

只剩后知后觉的撕心裂肺，在房间里撞了个空，就像忽地断掉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