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于日坠之时抵达彼端

记忆的开始，是为找寻。

久远之前，在那高墙之下他选择返回，是为找寻。如今高墙下的薇儿同样做出相同的选择。

少女一步踏出，手往虚空一握。震耳欲聋的咆哮自高空响彻，背负魂灵的狮子自天边来到她的身侧。

薇尔目光温柔，手轻轻抚摸着眼前精神的造物。那熟悉的模样，正是昔日陪伴她的死物。

“就如同很久之前那般，你将它们带回”

“如今请同我将它们带去他的身边”

它展开双翼，那由无数墓碑组成的翅膀遮蔽天日。只是轻轻展翅，便裹挟薇尔直入云霄。

狂风在呼啸，阴云在眼前汇聚。前方的大日聚合而又分散，那盘踞在云层中的触手蠕动着，向着光的方向聚拢。

在它们前进的过程中，黑雨随之形成，带去错乱的时间与疯狂的精神。

在靠近大日的过程中，漆黑的污染从四面八方靠拢。泥渍自她的眼角与嘴角流出，而后是恶心与晕眩之感。

她似乎感觉到一片无形的海，沉溺其中，带来的窒息侵蚀着她的大脑。就好像下沉的测试，转眼已经到了万米的临界点。

然而在她即将崩溃的一刻，在那漆黑的淤泥与潮水之中，她看到了那位熟悉的身影。那位曾经引导与背负之人，正一步步走向海的深处。

在看到他的一刻，碑狮身上的虚影以某种方式脱落，向着对方而去。

林恩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朝他飘来的虚影。

灰蓝色的，琥珀色的，一个接一个，像落叶，像飞蛾，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它们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心里，落在他脚边。他低下头，看着它们。

“你还是做出来和我一样的选择”他说。

薇尔站在他面前。隔着灰烬，隔着黑日残余的冷光。

“不一样的”她说。

“我不愿你沉沦黑潮之中”林恩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我一般”

薇尔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被污染腐蚀出的裂纹，看着他眼眶里那些褪去的黑泥，露出底下的光。

林恩想了想。“但还是感谢你，在生命的尽头，再次见到他们”

风从北边吹来，把灰烬吹起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为何还在坚持着”

林恩看着她。看着她眸子里如血一般的深红，似乎看到了事实，看到了其中的意义。

“你又为何坚持？”

林恩想了很久。久到黑日的光又暗了一度。薇尔看着他身后那些黑色的人。它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黑色的人。看得很仔细，像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也不记得他们是谁了。我只知道他们跟着我。从雨里来，从黑潮里来，从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前来”

“他们没做错什么。”

“就像蛾子会追逐光点，他们只是靠近”

“但你不同”薇儿喃喃开口，目光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之人。

“在看到光点的一刻，你选择了逃避”

“你是怕这光会将你灼烧，还是说你会扑灭这仅存的光点”

“都不是”

“总会有蛾子，扑向黑暗，去到来处”

“有趣的回答”

少女眯起猩红的眼眸，浮现笑容，惨白的脸色也稍有缓和。

“你找到了他们”

“他们也找到了你”

“至于那些随你而来的存在，由我替你背负”

“对你而言需要用无尽生命与承载之物”

“不过是我世界已死星辰的投影”

……

林恩低下头，看着那些黑色的人。它们站在那里，没有脸，没有名字。但它们在看他，他能感觉到。

林恩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黑泥，是水。清的，咸的，像很久以前那些还没有被污染腐蚀的雨水。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灰烬上，落在那些黑色的人肩上。

那些黑色的人动了。它们伸出手，放在林恩的肩上。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它们的手是凉的，轻的，像风，但它们的手没有缩回去。

“你记得我们吗？”一个声音问。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恩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没关系。”那个声音说，“我们记得你，记得你带来食物”

“带来城里的故事”

“带来希望”

“城里的人过的怎么样？”

“希望不要受到灾害的影响”

“我们还是不要去那里”

“我们本身已无法挽救，抵达只会带去灾难”

“往海的方向吧”

“这是我们的决定，不必因此愧疚”

……

林恩闭上了眼睛。世界仿佛静了下来，无数的嘈杂化作一句句的关心与问候，就好像昔日的同伴就在身侧。

“我该走了”

林恩睁开眼睛，看着她。

“等待有了意义”

只需在世界的尽头，在那一片的荒野之中。

在离开的最后。

“你呢？”他轻声反问。

“你又何时清醒”

“从未睡去，谈何清醒”

林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着琥珀的黄昏走去。

那些黑色的人跟在他身后。不是追，是跟。像很久以前那样，他走在最前面，它们跟在后面。

……

薇尔返回同伴的身边，同她们看着他走远。灰蓝色外套，黑头发，不高，很瘦。他的手里没有灯笼。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一次他有了方向。

安特蕾拉走到她身边。“走了？”

“走了。”

薇尔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琥珀色的路，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快要被雾气吞没的影子。

“他已经到了。”

“到了哪？”

薇尔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贴在心口。

“彼岸。”

安特蕾拉看着那片灰褐色的大地。

“彼岸是什么？”

薇尔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高墙走去。身后，那道光暗了。不是灭了，是远了。

“是我永远也无法抵达之处”

“是心中想去之处”

她走到莉维亚身边。莉维亚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你哭了？”

薇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没有”

莉维亚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薇尔的手。安特蕾拉走在左边，托比走在右边，埃利奥特扶着米拉。几人一直走到了高墙之上，在戍卫塔的城墙之上，她们看着

天边的太阳

将要落下

……

穿行两界之兽

承载悲伤与记忆的野兽，她幼年儿时的玩伴，将每一个已死不肯遗忘之人，拉入她的梦乡。

如今，她已经长大，野兽也不似过去，它将承载每一个死去的魂灵，在现实与梦境往返，在沉眠与清醒之中

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