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满溢

薇尔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是那种陈旧的、被灯光照了很多年、微微发黄的暖白。她盯着那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校医室。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像草药煮过之后残留的苦味。她动了一下手指。

疼痛从指尖一直疼到肩膀，像全身的骨头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

门开了。

安瑟尔老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到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扶薇尔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薇尔想了想。“全身像是散架了。”

安瑟尔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薇尔的额头，指尖凉的。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小镜子，递给薇尔。

薇尔接过来，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金发乱糟糟的，贴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过的旧布。眸子的颜色恢复了正常，是那种如同大海般的颜色。

幽邃，沁人。

“你回来的时候，队伍里的人都受伤了。米拉的右手腕脱臼，埃利奥特的脖子有淤伤，托比肩膀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安特蕾拉的虎口开裂，莉维亚的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泡。”安瑟尔顿了顿

“你是最轻的，也是最重的。”

“先说结论吧”安瑟尔说，

“你的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

“假如说灵魂是精神的容器，昔日的你像是满溢之杯，如今容器已然破碎，每时每刻都在流淌”

“也就是说你再也无法积蓄”

“精神”

“无法积蓄精神？”薇儿面色苍白，神情些许落寞，感受着自身内在的变化。

“至于身体方便，多处肌肉损伤，骨头脱臼，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痊愈”

安瑟尔把水杯递给她。薇尔接过来，喝了一口。

“再说说别的，你已经突破冠名”

“冠名？”

“旧时代，自那星海彼端记载，沿着某条道路与方向，走了一段距离，被授予荣誉或被予以赐福的存在”

“在记载中冠名的类型与道路存在很多，如今在此方世界只有两条道路”

“你踏上的是哪道路？”

“记忆，还是”

“遗忘”

“可能是记忆吧”薇儿不确定的开口说道。

“我经历了记忆的找寻”

“你迈过了记忆的第一个阶段，以及精神的第三个阶段”安瑟尔笑着开口。

“记忆的阶段分为：找寻，选择，朦胧，孤独，不知己”

“精神的阶段为：幻真，感触，拟造，至于后续的阶段，尚无人抵达”

“拟造便是赋予现实之物，某种观想之态，在沉淀区目击那只野兽，想来是现实中某种对你而言重要之物，被你赋予意义与使命”

“践行记忆的概念，那流淌的精神，破碎的容器并非无法凝固与再造”

……

接下来的几天，她多数时间在睡觉。不是困，是身体在强制关机。白天睡，晚上睡，有时候醒过来吃两口东西，又睡过去。

莉维亚来过几次，坐在床边剥桔子，把桔子皮搁在窗台上晾着，满屋都是酸涩的清香。

她跟薇尔说，米拉的右手已经能端碗了，埃利奥特脖子上的淤青消了，托比在走廊里碰到她的时候还点了一下头，安特蕾拉又去找柯恩加练了。

薇尔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梦没有再出现。没有木屋，没有麦田，没有碑狮。只有一片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她的精神果真如老师所说的那样，无法积聚，平白无故的流失。这意味着她再也无法肆无忌惮的使用精神。

第五天的时候，她扶着床边坐起来，自己能下地走路了。校医室的窗户外面是学院的庭院，有几棵树，叶子绿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她站了很长时间，而后思考了很长时间。

而后她忽然就笑了，恢复往日轻松的表情，好像明白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请假了

老师也批准了她的请假申请。想着她能够放松自己。

“去哪？”

“回家。”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给戍卫塔那边的人给你寄来的信”

薇尔接过来，没有拆开看。她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走回了宿舍。

行李很简单。校服叠好放回柜子里，收纳扣子还别在领口。父亲剩下的笔记碎片，安瑟尔给的药剂用完了，霍普夫人织的围巾留在了沉淀区，那朵银白色的小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没有再找。

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白。

她推门出去。

宜居区的街道和以前一样。窄，灰，墙角有青苔，空气里有烧静默苔的味道。

她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口，经过裁缝铺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霍普夫人大概在午睡。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那扇老旧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虚掩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薇尔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研磨台上摆着几瓶药，标签上的字还是那样模糊。炉子里的火灭了，但锅还是温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那些她以为会忘记的细节全部回来了，木桌边缘的刻痕，墙角堆着的旧布，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草药。

“回来了？”

声音从里屋传来。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艾莉亚走出来。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深褐色的，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走到薇尔面前，没有抱她，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没有。”

“瘦了。”

薇尔没有再争。

艾莉亚转身走进厨房，炉子重新点燃，锅里添了水，切好的块茎和干菌落进锅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薇尔坐在木桌旁边，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走路的声音很轻，拿碗的动作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卡里尔呢？”薇尔问。

“说是，傍晚回来。”

“嗯，我看过他给我写的信了，说是已经成为戍卫官”

“这样吗？真是为他感到高兴”母亲艾莉亚开口。

汤炖好的时候，艾莉亚盛了两碗，放在桌上。汤是淡黄色的，冒着热气，块茎炖得软烂，飘着几片绿色的野菜。薇尔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暖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艾莉亚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地喝。她没有问沉淀区的事，没有问那场黑日，没有问薇尔眼睛颜色的变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很久以前那样。

窗外的光暗下来了。街道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卡里尔站在门口，穿着灰蓝色的制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他看到她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碗还没动的汤，喝了一大口。

“姐。”

“嗯。”

“回来就好。”

薇尔看着他。他脸上的线条比以前硬了，肩膀也更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蓝色的，跟她的很像，只是更亮一些。

她伸出手，把他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扣好。

卡里尔没有躲。他低下头，让她扣完，然后说了一句：“我饿了。”

艾莉亚站起来，又盛了一碗汤。

三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边，围着几碗汤，窗外宜居区的暮色沉下来，街道上亮起了星尘灯的光。很暗，很暖。

……